绝对的死寂,像是浓稠的胶质,灌满了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梁帝萧选瘫坐在龙椅深处,那身明黄衮服此刻只像是裹着一具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朽木。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静止不动,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僵硬失血的下颌。殿中那黑压压跪伏的臣子,那沉默如山却压迫感十足的玄甲禁军,还有那些摊开在地、无声诉说着七年血泪的“铁证”,共同构成了一张无形却坚韧的巨网,将他牢牢缚在这至高宝座上,动弹不得。愤怒的咆哮耗尽了力气,疯狂的反扑撞上了铁壁,剩下的,只有被彻底剥去权力外衣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与空洞。
朝臣们屏息垂首,等待着那最终裁决的落下,或是一场更猛烈风暴的来临。空气绷紧到了极限。
就在这仿佛连时间都要凝固的刹那——
“咚!咚咚咚——!”
急促、沉闷、带着惊人穿透力的战鼓声,毫无预兆地,自遥远的皇城东南角——那座用于示警的烽火了望楼方向,猛烈地撞了进来!鼓点一声紧似一声,带着边关特有的苍凉与肃杀,瞬间撕裂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宁静!
不是朝会钟鼓,不是仪典乐声。这是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边关有警时才允许敲响的“惊闻鼓”!
满殿骇然!连跪着的蒙挚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锐光一闪。文臣武将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这个当口,边关出了何事?大渝?南楚?还是……
梁帝僵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死死盯向殿门方向,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清那鼓声的来源。一丝本能的、属于帝王的警惕,暂时压过了颓败。
鼓声未息,一阵更为杂乱急促的奔跑声由远及近,铠甲铿锵与粗重喘息混杂,直奔太极殿而来!
“报——!!!!”
一声几乎破了音的嘶吼,伴随着一道连滚带爬冲入殿门的绯红身影。那是一名兵部传令官,风尘仆仆,甲胄歪斜,脸上混合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极度惊惶,手中高举着一卷插着三根染血雉羽的加急文书。
“东海!东海八百里加急军报!!!”传令官扑倒在丹墀之下,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昨夜子时,东海沿岸所有烽燧……同时举火!烟柱蔽日!泉州、明州、登州三处水军快船急报:东海深处,骤现庞大船队!桅杆如林,战旗密布,观其规制、旗号……是东瀛战船!不下……不下五百之巨!侦骑冒死抵近,回报船上甲士林立,刀戟映日,估其兵力……恐逾十万!船队已迫近我朝领海,陈列于黑水洋外,摆出锋矢战阵,其意……其意不明,但绝非商旅!!”
“东瀛?!十万?!”惊呼声如同炸雷,在朝堂上轰然爆开!刚刚还沉浸在赤焰案悲愤与对峙中的文武百官,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外患消息砸懵了。东海承平日久,虽偶有倭寇滋扰,何曾有过如此规模的正规水师压境?五百战船,十万精兵!这足以发动一场灭国级别的跨海远征!
梁帝猛地从龙椅上挺直了脊背,青白的脸上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传令官:“战……战书呢?东瀛……意欲何为?!可是大渝……大渝与之勾结?!”
话音未落,殿门外又是一声高喊:
“报——!!!东瀛国使,宫门外呈递国书!称……称此事关乎大梁国本,需当面呈交大梁皇帝陛下!”
东瀛国使?国书?
朝堂再次哗然。刚刚还是边境急报,转眼敌国使节已到宫门?这速度,这时机,巧合得令人心头发寒!
梁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殿下跪着的萧景琰,扫向神色平静的言豫津,眼中惊疑、愤怒、猜忌如同沸水般翻腾。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传!”
很快,一名身着东瀛高级武士服饰、腰佩长刀的使者,在两名同样装束的副使陪同下,昂首步入太极殿。使者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冷峻,步伐沉稳,对满殿大梁君臣投来的或惊怒、或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他走到殿中,按照东瀛礼节微微躬身,随即双手捧起一个覆盖着锦缎的紫檀木匣。
“东瀛国主麾下,遣唐使今川义昭,奉国主之命,面呈大梁皇帝陛下国书。”使者声音平板,语调带着异国口音,却字字清晰,“事关紧急,恕外臣失礼直陈——近日,我东海巡弋船队,于公海屡获漂流之大梁渔民、商贾。彼等泣血陈情,言及大梁国内有惊天冤狱,忠良蒙尘七载,奸佞窃居高位,朝纲紊乱,民怨沸腾。又闻大梁皇帝陛下似受蒙蔽,迟迟未能昭雪忠魂,匡扶正义。”
他略微停顿,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铁证”箱子,继续道:“我东瀛虽为域外岛国,亦知‘忠义’二字重逾千钧, ‘公道’之理无分内外。今梁国赤焰军七万忠魂之冤,祁王殿下贤名之污,已非一国之事,实乃震动四海之憾事!我主闻之,寝食难安,深恐梁国因奸佞蔽目、冤狱不平而国本动摇,祸及黎庶,更恐此等不公不义之事,污浊清平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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