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正堂门前的青石阶,被连绵七日的雨水冲刷得泛着冷硬的青光。
紧闭的朱漆大门内,听不见半点人声。唯有檐角铁马在湿冷的穿堂风里偶尔相撞,发出短促清脆的叮当声,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门外两侧,东宫亲兵按刀肃立,甲胄上的雨水凝成细流,顺着冰冷的铁片无声滑落。他们目不斜视,身形挺直如枪,仿佛与这庄严森穆的衙署建筑融为一体。
整整七日了。
自三司会审堂正式开审,这扇门每日辰时开启,酉时闭合。主审官蔡荃、副审赵文渊、监审柳澄,以及那几位特许列席的言阙、纪王,还有那位虽不言不语、却无时不在场的太子殿下,便在这堂内端坐。证人进进出出,证物一一呈验,供词反复质询。风声、雨声、市井的嘈杂声,都被隔绝在高墙之外。里面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证人或激愤或悲切的陈述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惊堂木落在硬木案上沉重而压抑的闷响。
第七日,酉时三刻。
门,依然紧闭。
堂内,灯火早已点上。牛油大烛燃得正旺,将偌大的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沉积了七日的、混杂着墨香、潮气、以及某种无形重压的沉闷。所有旁听的、记录的、护卫的吏员早已屏退,只剩下核心的几人。
蔡荃坐在主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几乎将他瘦削的身形淹没。他脊背挺得笔直,握着笔的手指却因连日高强度书写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铁铸般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刀削斧凿般的冷硬。他面前摊开的,是刚刚完成最后一笔的《赤焰案复审结案陈词》。
厚厚一沓宣纸,不下百页。字迹工整刚劲,力透纸背,每一划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墨迹犹新,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赵文渊坐在左下手,这位素来以持重温和着称的大理寺卿,此刻脸色也异常凝重。他手里拿着陈词的前半部分,逐字逐句地审阅,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呼吸却始终压抑着。右首的周玄清,自开审以来便如坐针毡,此刻更是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他不敢看那陈词,目光游离在地面斑驳的光影里,仿佛那里能寻到一条让他钻进去的缝隙。
监审席上,柳澄须发如雪,闭目端坐,枯瘦的手掌平放在膝头,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言阙坐在他下首,一身素袍,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蔡荃笔下流淌出的文字,那沉静之下,是压抑了七年、即将喷薄而出的悲怆与激荡。纪王萧景宣不时拿起手边的茶盏,凑到唇边,却往往忘了饮下,又默默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
萧景琰坐在特设的席位,与主案平齐,却稍侧。他同样身着常服,玄色衣袍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七日来,他几乎未发一言,只是听,只是看。此刻,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蔡荃手边那叠厚重的纸张上,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封的火山在缓缓龟裂,即将涌出炽热熔岩。
蔡荃搁下笔。
这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蔡荃缓缓起身,双手捧起那份墨迹未干的《赤焰案复审结案陈词》。纸张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肌肉贲张。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时带着嘶哑的摩擦声。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因连日的讯问和高声宣令而沙哑不堪,却依旧字字铿锵,如同钝刀刮过铁板,“历时七日,传唤证人三十七名,核验物证一百零九件,调阅旧档卷宗四百余卷,质询、对质、勘验……所有程序,皆已完结。”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张脸,在周玄清煞白的脸上略作停顿,又移开。
“此案复审,由三司会审堂共议。本官蔡荃,会同大理寺卿赵文渊、都察院左都御史周玄清,”念到周玄清名字时,蔡荃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后者肩膀猛地一抖,“经详查细审,反复推敲,现就元佑四年赤焰军梅岭一案,呈报结案陈词。”
他将陈词的第一页面向众人,上面用最醒目的馆阁体写着标题与核心结论摘要。
烛火跳跃,映照着那些力透纸背的黑字,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蔡荃开始宣读。不是照本宣科,而是将百页陈词的核心与精髓,用最凝练、最确凿、最无可辩驳的语言,一字一句,凿进这沉寂了七年的时空里。
“其一:经查,元佑四年,北境大渝兴兵南下,赤焰军主帅林燮,奉枢密院调令,率部七万,驰援梅岭。军报往来,调度文书,兵部、枢密院存档皆可印证。赤焰军接敌后血战旬月,伤亡惨重,然无任何通敌、叛逃、延误军机之实证。所谓‘林燮私通北燕,意图裂土自立’之说——”
蔡荃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纯属子虚乌有,系谢玉、夏江二人为构陷林帅,伙同北燕宇文部、大渝军中败类,伪造书信、信物,捏造而成!北燕商人慕容冲之证言、截获之北燕密信笔迹鉴定、赤焰虎符残片与谢玉手中‘缴获’虎符之材质工艺比对、以及夏江亲笔所书、藏于悬镜司密档夹层中的构陷计划纲要,皆为此项结论之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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