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父皇昏迷前,虽有口谕,但口谕毕竟不是明诏。而那份被血浸染的圣旨,内容是册立太子和严惩谢玉夏江,虽有“重审赤焰案”的意向,却并非正式的昭雪文书。程序上,缺了这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环。
“父皇……在太极殿上,已然默许。”萧景琰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吐血昏迷,起因便是夏江攀咬、真相冲击。他心中……应有悔愧。”
“悔愧?”梅长苏轻轻重复这个词,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嘲讽,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殿下,那是您的父皇。您了解他,或许比我更深。那是一位帝王。”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皇宫养心殿的方向。
“帝王之心,深似海,硬如铁。一时的冲击,可能的悔愧,在涉及自身权威、涉及当年决断、涉及身后评价时……会变得如何,谁也无法预料。”梅长苏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令人心悸,“陛下醒来后,面对这份几乎将他当年决策全盘否定的结论,面对朝野必将掀起的巨大波澜,面对史官即将落下的、或许并不光彩的评判……他会如何选择?”
萧景琰沉默了。他想起父皇的多疑、刚愎、对权柄近乎偏执的掌控欲。想起这些年来,每每提及祁王兄、提及林帅时,父皇眼中那复杂难言的光芒——有痛惜,但更多是忌讳,是某种被触犯逆鳞后的阴郁。梅岭的血,祁王的酒,不仅仅是夏江谢玉的阴谋,更是父皇心中那根猜忌的毒刺生长蔓延的结果。如今,这根刺要被连根拔起,昭示天下,告诉他:陛下,您错了,您被蒙蔽,您冤杀了最忠诚的臣子和儿子。
这对一位帝王,尤其是一位年迈、病重、刚刚经历剧烈打击的帝王而言,是何等残酷的判决?他是否真有勇气,亲手为自己的错误,落下那最终、也是最耻辱的印玺?
“他会下旨的。”萧景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信服的笃定,“众目睽睽,三司定论,民心所向。他是天子,亦是……父亲。”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梅长苏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年轻的太子眼中那抹挣扎的亮光。那是一个儿子对父亲残存的、或许永远无法割舍的期望。他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楚。但他很快将这点情绪压下。此刻,容不得丝毫天真。
“殿下希望陛下是出于愧疚、出于父子之情、出于帝王担当而下旨,那是殿下的仁孝与期盼。”梅长苏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但我们不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陛下一人的‘自愿’之上。尤其当这种‘自愿’,需要他亲手撕开自己的尊严与权威时。”
萧景琰猛地抬眼:“先生何意?难道要孤……逼宫?”
“非也。”梅长苏摇头,“逼宫是下下之策,名不正言不顺,后患无穷。殿下如今是太子,是监国,权柄在握,需要的不是逼宫,而是……营造一种态势,一种让陛下除了下旨昭雪,别无更好选择的态势。”
“态势?”
“对。”梅长苏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笃笃声,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三司结论,是基石。接下来,我们要让这块基石上,迅速生长出枝蔓,蔓延到朝堂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到民间的每一寸土壤。”
他的语速稍稍加快,眼中闪动着冷静而缜密的光芒:
“明日若雨停,便依殿下先前所议,于太极殿前广场公示陈词核心结论,张榜天下。此乃第一步,造声势,定舆论。”
“同时,沈追、蔡荃等人,当联络朝中清流正臣,联名上奏,恳请陛下顺应天意民心,早日颁下昭雪明诏。奏章要写得恳切,但立场必须绝对一致——赤焰之冤,已无可辩驳,昭雪势在必行。”
“言侯、纪王等宗亲长辈,亦可适时入宫探视(若陛下醒转),或于宗室内部发声,表达对此案结论的支持。宗室的态度,对陛下而言,分量不轻。”
“民间……”梅长苏略一沉吟,“江左盟及各关联商会,可暗中引导舆论,将赤焰军当年战绩、林帅与祁王贤名、以及此番冤情得雪,编成话本、俚曲,在茶楼酒肆悄然流传。要的是那种看似自发、实则汹涌的民意回响。”
萧景琰听着,眉头渐渐蹙起:“这些手段,固然能形成压力。但若父皇……执意不肯呢?他若拖着,或以病体未愈为由,暂缓处置,甚至……暗中示意某些人质疑结论,我们难道能一直等下去?夜长梦多。”
这正是最关键的症结。所有施压的前提,是梁帝还保有基本的理智,还在意朝局稳定和身后名声。但如果他心结难解,甚至破罐破摔,以帝王之尊硬抗到底,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夏江余孽,那些对新太子未必心服口服的势力,甚至虎视眈眈的邻国,都可能趁机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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