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空气,五日来始终弥漫着一股浓浊的、化不开的味道。
那是上好的老山参混着十几味名贵药材,在紫铜药吊子里昼夜不息熬煮后,蒸腾出的苦香;是殿内为了保暖、紧闭门窗后,炭火气与人气交织的闷窒;更是病榻之上,那位曾经执掌乾坤的帝王,生命之火摇曳不定时,散发出的、类似陈旧皮革与枯萎花朵般的衰败气息。
第五日,黄昏。
最后一缕惨淡的天光,挣扎着透过紧闭窗棂上厚重的明黄锦帷缝隙,在地面金砖上投下几道细长而模糊的光痕,旋即迅速被殿内提早点燃的烛火吞没。数十盏宫灯次第亮起,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昏暗。
龙榻边,静妃悄无声息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方湿润的温帕子,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梁帝露在锦被外、枯瘦如柴的手。她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瓷器。五日不眠不休的侍疾,在她眼角眉梢刻下了深深的疲惫,但那疲惫之下,是一种磐石般的沉静与柔韧。她穿着素雅的宫装,发髻简单,除了一支素银簪子,别无饰物,在这富丽堂皇却死气沉沉的宫殿里,像一株悄然绽放的幽兰。
萧景琰立在稍远些的灯影里,同样五日未曾离开养心殿。他换下了那身沾染血污的亲王袍,穿着简素的深青色常服,颀长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描金绘彩的墙壁上,沉默如山。他的目光时而落在龙榻上那微微起伏的锦被上,时而移向窗外彻底暗沉下来的天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沉得骇人,里面翻滚着外人难以窥见的惊涛。
高湛佝偻着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守在龙榻另一侧的脚踏旁。老太监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袋浮肿,布满血丝,但他站立的姿势,侍奉的姿态,依旧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恭谨与本能。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偶尔泄露出的,是深不见底的忧虑,以及对榻上之人真切的悲悯。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早已被精简到最低限度,且都是高湛亲自挑选、绝对可靠之人。人人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只有铜漏单调的滴答声,和梁帝偶尔发出的、极其微弱浑浊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与生命的存在。
忽然,那呼吸声似乎紊乱了一瞬。
静妃擦拭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景琰的目光倏地射向榻上。
高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半分。
锦被下,梁帝萧选那只被静妃握着的手,极轻微地、痉挛似的抽搐了一下。枯黄起皱的皮肤下,青筋微微搏动。
静妃立刻放下帕子,指尖轻轻搭上梁帝的腕脉。她的医术虽不及太医令精深,但常年浸淫药草,于脉象一道亦有心得。指尖传来的跳动,依旧虚弱紊乱,但比起前几日那几乎探不到的游离,似乎……多了一丝力,一丝挣扎着要醒转的迹象。
她抬起眼,与萧景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萧景琰的背脊瞬间绷得更直,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高湛已经颤巍巍地凑近了些,老眼死死盯着梁帝灰败的面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被拉得漫长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有一个时辰。梁帝的眼皮,在极度沉重地挣扎着,颤抖着,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涣散,空洞。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威严如狱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茫然地对着头顶绣满祥云蟠龙的帐幔顶子,似乎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陛……陛下?”高湛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又强自压抑着,“您……您醒了?”
静妃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柔声唤道:“陛下,臣妾在这里。”
萧景琰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沉唤了一声:“父皇。”
梁帝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先是落在高湛涕泪交加的老脸上,停顿片刻,又移到静妃写满担忧与温柔的清丽面容上,最后,极其吃力地,转向灯影下萧景琰挺拔却模糊的身影。
他的嘴唇嚅动着,干裂起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却没能吐出清晰的字句。
“水……快,温水!”静妃立刻吩咐。
早有准备的宫女立刻奉上温度适宜的参汤。高湛小心翼翼扶起梁帝的上半身,静妃亲自用小银匙,一点点将参汤喂入他口中。梁帝吞咽得很困难,每一下都伴随着胸腔剧烈的起伏和喉咙深处痛苦的闷响,大半汤水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明黄的寝衣前襟。
几口参汤下去,梁帝眼中的浑浊似乎退散了一点点,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光彩。但他依旧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得却比方才明显了些。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在静妃的精心照料和高湛不间断的低声呼唤下,梁帝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眼神里多了几分清醒的痛楚,以及……一种深沉的、死寂般的疲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