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谷收掌。
掌心赤红褪去,只余一片苍白。
长吐一口浊气,白气如箭射出三尺,在帐内寒气中凝而不散。
没有停顿,他左手再动,三枚刺在要穴的金针被依次拔出。
每拔一针,便有一缕极淡的黑气从针孔溢出,迅速消散在空中。
针尽。
秦怀谷并指如飞,在嬴师隰胸前数处大穴连点,封住气血流转。
这才直起身,看向嬴渠梁:“取干净布来,包扎。”
嬴渠梁如梦初醒,慌忙亲自动手,用煮沸晾干的细麻布为父亲裹伤。
此刻再看伤口,虽皮肉翻卷狰狞,却再无那诡异的暗蓝色,流出的鲜血也是正常的鲜红色。
“公父……”嬴渠梁声音发颤,看向秦怀谷,“先生,毒……”
“毒已逼出。”秦怀谷打断他,声音平静,“三个时辰内,若能醒来,命便保住了。”
帐内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几名医官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几滩腐蚀地毡的毒血,又看向秦怀谷,眼神如同见神。
嬴渠梁眼眶一红,撩起衣摆便要下拜:“先生救命大恩,渠梁……”
“且慢。”
秦怀谷伸手虚托,一股柔韧气劲阻住嬴渠梁下拜之势。
他目光重新落回榻上的嬴师隰,眉头却缓缓皱起。
“先生?”嬴渠梁察觉到不对。
秦怀谷没说话。
他再次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嬴师隰腕间。
这一次诊脉,比方才逼毒时更加细致。
指尖感受着那虚弱却逐渐平稳的脉搏,一缕精微内力却顺着脉门悄然探入,如丝如缕,游走于国君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之间。
越是探查,眉头皱得越紧。
帐内刚刚松缓的气氛,又渐渐凝固起来。
嬴虔忍不住上前一步:“先生,可还有不妥?”
秦怀谷收回手指,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箭毒虽解,然君上体内沉疴积重,非一日之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榻上面色灰败的老国君,声音清晰冷静,字字如冰珠坠地:
“常年征伐,餐风露宿,旧伤叠新伤,五脏皆有暗损。
肝木枯槁,心火衰微,肺金有裂,脾土溃散,肾水近涸。
元气枯竭,如风中残烛,油尽灯枯之象已成。”
帐内死寂。
嬴渠梁瞳孔骤缩:“先生何意?”
秦怀谷看向他,一字一句:
“纵无今日狼毒箭伤,依君上此刻体内情形,寿数——”
他略微停顿,让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在场所有人心中:
“不过两年。”
轰!
仿佛惊雷炸响在耳畔。
嬴渠梁踉跄后退一步,撞到身后木架,架上铜灯摇晃,光影乱颤。
嬴虔虎目圆睁,下意识握紧腰间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帐内众将文吏,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失手打翻器物,更有人直接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直言国君死期!
这话岂是能随便说的?何况是在大帐之中,众目睽睽之下!
“放肆!”一名老将终于忍不住,须发戟张,厉声喝道,“君上乃天命所归,岂容你在此妄言寿数!来人。”
“住口!”嬴渠梁猛地转身,双目赤红。
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秦怀谷。
眼前这青衣人,刚刚才从鬼门关拉回父亲,此刻却又抛出如此残酷的断言。
理智告诉他,对方医术通神,所言恐非虚妄;情感上却如同被万箭穿心,痛得几乎窒息。
“先生……”嬴渠梁声音发颤,“此言……可有依据?”
秦怀谷神色不变:“脉象如此,内腑如此。
公子若不信,待君上醒后,可寻天下名医再诊。
秦某所言,若有半字虚妄,项上人头,公子随时可取。”
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嬴虔一步踏前,声音低沉如闷雷:“先生可知,此言一出,若传扬出去,于秦国而言意味着什么?”
“知道。”秦怀谷看向他,“军心不稳,朝局动荡,敌国闻之,必生觊觎。”
“那你为何还要说!”嬴虔低吼。
“因为不说,两年后君上骤然驾崩,秦国将乱得更甚。”秦怀谷声音依旧平静。
“公子此刻知晓,尚有两年时间绸缪。储位、朝局、边防、国策……该定的定,该稳的稳。两年,足够做很多事。”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这番话,太过直白,太过赤裸,将血淋淋的现实撕开摆在所有人面前。
有人面露怒色,有人眼神闪烁,更多的人则是陷入深深的惶恐与茫然。
嬴渠梁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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