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山寨里,篝火的烟尘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在晨光中袅袅盘旋。
赢虔那一声“反击破敌”的回音,仿佛还在石壁间嗡嗡作响。围坐在主篝火旁的几个人,脸上却没有什么激动神色,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凝重。除了赢虔和秦怀谷,还有三个勉强还能支撑的校尉,以及那个负责照看乌尔顿黑马的机灵什长,被叫来充作亲卫。
反击?拿什么反击?这三百多残兵败将,人人带伤,甲胄不全,箭矢耗尽,连吃饱一顿热食都成问题。
赢虔知道众人心思。他深吸一口气,将皮囊里最后一点冷水灌进喉咙,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稍振。他看向秦怀谷,对方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边缘的余烬,火光在那张平静的脸上跳跃,看不清具体神色。
“恩公。”赢虔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已尽力平稳,“欲谋反击,必先知彼。赢虔现将陇西敌情,据实相告。”
秦怀谷停下拨弄树枝的动作,抬起眼:“将军请讲。”
“此番犯我陇西的,并非单一戎狄部落。”赢虔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乃是西源、义渠、朐衍三大部,并裹挟十余小部,纠集起来的联军。总兵力,应在两万上下,或许更多。”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校尉忍不住低哼:“乌合之众!”
“是乌合之众,却也是能咬死人的群狼。”赢虔冷冷瞥他一眼,继续道,“西源部,便是围困黑风峡的主力,其单于秃发鹫,性贪婪而多疑,好劫掠,部众约八千,多为骑兵,来去如风,擅弓箭驰射。昨夜折了副帅乌尔顿,乃其麾下第一猛将,秃发鹫必痛心震怒。”
“义渠部,出兵约六千。”赢虔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更深的忌惮,“其主帅非义渠王亲至,乃是其长子,名叫翟虎。此人……与寻常只知冲杀的戎狄酋长不同。我与其部有过小规模接战,其用兵颇有章法,喜设伏,好诡计,性情狡诈如狐。义渠士卒披甲率高于西源,擅用长矛大戟,结阵而战颇有威力。”
“朐衍部,兵力约四五千,居于最西,此次出兵似不情不愿,多被安排在后军或侧翼。其部众勇悍,但装备最差,纪律也最散漫。三大部落之间,素有旧怨。西源自恃强大,义渠不甘人下,朐衍离心离德。此番联军,貌合神离,号令不一,攻城掠地时尚能合力,一旦遇挫,或利益分配不均,极易生乱。”
赢虔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左臂的伤口又有些隐痛。他看向秦怀谷:“这便是敌之大略。我军……”他苦笑一声,“将军也看到了。三千前锋,十不存一。陇西各处的戍堡,或被攻破,或自身难保。关中主力,被魏国庞涓大军牢牢牵制在河西,绝无可能西调一兵一卒。眼下,整个陇西能指望的野战之力,恐怕就剩我们这三百余伤残,以及或许还在某处山沟里躲避的零星溃卒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那三个校尉和年轻的什长,都低下了头,面色灰败。两万对三百,装备精良、养精蓄锐对伤疲交加、缺衣少食,这仗怎么打?突围求生已是奢望,遑论反击?
秦怀谷沉默着,手里的树枝无意识地在脚下的浮土上划动。火光映照着他低垂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窝投下淡淡的阴影。没有人打扰他,连赢虔也屏住了呼吸。山寨里只有远处重伤员偶尔的呻吟,和山风吹过断壁的呜咽。
时间一点点流逝。
秦怀谷脑海中,无数信息在翻腾、碰撞、重组。赢虔所述的敌情,与他记忆中那场“六国分秦”背景下的陇西之变隐约对应。西源、义渠、朐衍……联军而不同心,这本就是最大的破绽。凌战天那种于复杂混乱局面中直指核心、把握稍纵即逝战机的敏锐,虚行之那种立足于宏观战略、权衡利弊后选择最优解路的缜密谋算,此刻如同两股清泉,流入他的思绪。
忽然,他手中的树枝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无波,而是变得异常锐利、清醒,仿佛能穿透眼前的篝火,看到远方狄戎联军的营垒与人心。
“敌众我寡,不可力敌。”秦怀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理性,“敌分三部,貌合神离,此其隙一。主帅翟虎狡诈,然狡诈者多疑,多疑则易为疑兵所惑,此其隙二。西源新丧大将,单于秃发鹫心绪必乱,或怒而躁进,或畏缩保兵,指挥难以如常,此其隙三。”
他每说一句,赢虔的眼睛就亮一分。这些他隐约感觉到,却未能如此清晰梳理出来的关节,被对方三言两语点透。
“联军虽有两万之众,然其心不齐,其令不一,实则为三股乃至更多股力量之简单叠加。”秦怀谷继续道,手中的树枝在浮土上划出一个粗略的示意图,代表三大部落的势力范围,“击败其中一部,或令其内部生变,则全局可动。”
“恩公的意思是……分而击之?”一个校尉忍不住问道,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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