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远处沼泽的湿腐气。李信趴在枯草丛里,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能感觉到身下冻土正一寸寸吸走体温。
他在这里已经趴了两个时辰。
身后三十步,王离和另外五个弩手同样伏着,像几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更远些的山坳里,十五具蒙着油布的“猛火油柜”已经组装完毕,每具旁边守着两个工兵,手都按在压杆上,等信号。
目标就在前方三百步——魏军第七号辎重营。
营地里篝火通明,能看见巡逻士卒的身影在火光边缘晃动。粮车堆得像小山,麻袋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成捆的箭矢和架起来的矛杆。营寨外围挖了壕沟,立了拒马,哨塔上站着两个持弩的哨兵。
防守严密。
但风向对了。
李信抬起头,眯眼看向夜空。云层低垂,月亮偶尔从缝隙漏出惨白的光,很快又被吞没。西北风,持续了整整一天,而且还在加强。风从他们背后吹向魏军营寨,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都尉,时辰到了。”王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
李信没动,又数了二十息。他在等换哨——魏军哨兵每两个时辰换一次,换哨时会有半盏茶的混乱期。
营寨里传来模糊的口令声。
就是现在。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切下的手势。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十五组工兵两人一队,抬着油柜开始匍匐前进。油柜很沉,黄铜铸造的柜体在夜色里泛着暗哑的光,前端龙口状的喷管用麻布塞着,防止漏油。他们爬得很慢,一寸一寸,像夜行的蜈蚣。
李信盯着哨塔。
两个哨兵正在交接,一个打着哈欠解下弩机,另一个揉着眼睛爬上来。换岗的伍长在塔下说了句什么,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油柜组爬到距离营寨一百五十步的位置,停下。这是极限了,再近就可能被发现。工兵们掀开油布,开始最后的检查——油囊压力是否足够,喷管是否通畅,点火用的火折子是否干燥。
李信做了第二个手势。
三十名弩手同时起身,举弩,瞄准。
“放!”
弩弦振动声被风声掩盖。
三十支箭射向哨塔和营寨外围的巡逻队。哨塔上刚接岗的士卒闷哼一声,捂着脖子栽下来。另一个哨兵刚要喊,第二支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敌袭——”
营寨里终于响起警报。
但晚了。
工兵们同时压下压杆。黄铜柜体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那是猛火油在皮囊压力下被挤压的声音。下一秒,十五道粘稠的黑油从龙口喷出,在风中拉成十五道长长的弧线,划过夜空,洒向魏军营寨。
油落在粮车上,落在帐篷上,落在士卒身上。
黏稠,刺鼻,带着硫磺和油脂混合的怪味。
魏军士卒愣了下,有人伸手去摸身上的黑油,凑到鼻子前闻。
这时第三组信号发出。
十五支火把同时点燃,扔向喷出的油雾。
“轰——”
火焰腾起的瞬间,李信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整个魏军营寨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那不是普通的火。
猛火油里掺了硫磺、硝石和松脂,烧起来是诡异的蓝白色,温度极高,粘在身上甩不掉,沾水反而烧得更旺。粮车最先烧起来,麻袋里的粟米成了最好的燃料,噼啪爆响。帐篷像纸一样蜷缩、融化,裹着里面还没冲出来的士卒一起烧。
惨叫声撕破夜空。
李信看着那些着火的人形在营地里狂奔,翻滚,最后变成蜷缩的焦炭。风助火势,火焰像有生命的巨兽,从粮车扑向箭垛,从箭垛扑向营帐,一路蔓延,吞噬一切。
“撤!”他低吼。
工兵们抬起油柜,弩手们殿后,所有人按预定路线撤退。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魏军救火的嘶喊,是战马受惊的悲鸣。
跑出两里地,李信回头看了一眼。
第七号辎重营已经彻底烧透了,火焰舔舐着夜空,把半边天染成暗红色。热浪甚至能追到他们这里,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肉味和粮食烧焦的香气。
“成了。”王离喘着粗气,脸上映着远处的火光,眼睛亮得吓人。
李信没说话。
他想起三天前在章蟜将军帐里看到的演示。天工院来的匠人当着众将的面点燃了一小罐猛火油,蓝白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草靶,烧了整整一刻钟,浇水都没用。当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一向沉稳的章蟜。
“此物……有伤天和。”有个老将低声说。
秦怀谷当时站在沙盘旁,声音很冷:“魏军渡河时屠我边民七百余口,他们讲天和了吗?”
没人再说话。
现在李信明白了。战争本来就没有天和,只有生死。你不烧死他们,他们就会杀光你的人,烧你的城,灭你的国。
“走。”他转身,“还有第二场。”
---
庞涓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
亲卫闯进大帐时,他正梦见安邑的章华台,梦见自己捧着“武安君”的印绶,站在玉阶下接受群臣朝贺。梦很美,所以被吵醒时,他有一瞬间的暴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