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魏军在哪,只知道必须往东——魏国在东边。
休息了一刻钟,他挣扎着站起来。腿根本使不上力,只能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前挪。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湿滑,他摔倒了好几次,每次爬起来都要花更多力气。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快亮时,他看见了一条小溪。
溪水很急,哗哗流淌。他趴在溪边,猛灌了几口水,冰冷的溪水让他清醒了些。然后他看见溪对岸,有火光。
是魏军的营地。
黑色魏字旗在晨雨中隐约可见,营寨轮廓分明。他几乎要哭出来,用尽最后力气,涉水过溪。
溪水不深,但很急。他摔倒了两次,被冲出去十几步,呛了好几口水。最后是爬上岸的,像条濒死的鱼,趴在泥滩上大口喘气。
“什么人!”
一声厉喝,几个魏军士卒举着长矛围上来。
公子卯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脏污的脸往下淌。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能伸手,指向自己身上的金甲碎片——虽然残破不堪,但还能看出是魏国宗室将领的制式。
一个什长模样的人蹲下来,凑近看他的脸。
然后脸色大变。
“公子卯将军?!是公子卯将军!快!快抬进去!”
公子卯被七手八脚抬进营寨。热汤灌下去,干粮塞进嘴里,厚毛毯裹住身体。温暖让他几乎晕厥,但他强撑着,抓住那个什长的手。
“庞涓……庞涓将军在哪?”
“上将军在洛水大营。”什长激动得声音发抖,“将军,您还活着!我们都以为您……”
“带我去见他。”公子卯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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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涓站在洛水东岸大营的了望塔上,看着对岸秦军的防线。
三天了,秦军没有任何动静。营寨旗帜依旧,哨兵巡逻依旧,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将军!”龙贾匆匆爬上塔,“公子卯将军回来了!”
庞涓猛地转身:“什么?”
“还活着!受了重伤,但还活着!逃回来的!”
庞涓二话不说,冲下了望塔。
中军帐里,公子卯裹着毛毯坐在火盆边,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睛亮得吓人。医兵正在给他重新处理伤口,腹部的伤口已经化脓,腿上的箭伤深可见骨。
看见庞涓进来,公子卯想站起来,但没成功。
“坐着。”庞涓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怎么逃出来的?”
“他们……他们要杀俘。”公子卯喘着气,断断续续讲述这几天的经历——伤兵营的惨状,弩箭不足的抱怨,粮草短缺的争吵,朝堂内斗的流言,以及最后听到的“杀俘”命令。
“秦军伤亡至少两万,弩箭存量不足三成,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他最后总结,眼中闪着劫后余生的光,“而且栎阳乱了,世族在反扑新法,太子之位悬空引发党争。将军,现在正是进攻的好时机!他们外强中干,撑不了多久了!”
庞涓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公子卯说完,他问:“这些都是你亲耳听到的?”
“大部分是。有些是看守闲聊时说的,有些是我自己观察的——他们的伙食一天比一天差,医兵越来越少,营地里气氛很压抑。”
“你逃出来时,有人追吗?”
“没有。雨太大,他们没发现。”
庞涓沉默了。
他走到帐外,看着对岸秦军营寨。雨已经停了,晨雾弥漫,秦军的黑色旗帜在雾中若隐若现。
太顺利了。
公子卯重伤在身,却能从一个看守严密的营地逃出来,一路穿过山林,恰好逃到魏军前哨,整个过程顺利得像安排好的一样。
而且那些情报……太符合魏国的期望了。
秦军惨胜,内忧外患,不堪一击——这是魏国最想听到的消息,也是最能解释雕阴山惨败的消息。
“将军不信我?”公子卯的声音从帐内传来,带着委屈和愤怒,“我拼死逃回来,就是为了告诉将军这些!将军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秦军的伤兵营是不是人满为患,他们的弩箭配给是不是减少了,他们的粮车是不是三天才来一批!”
庞涓没回答。
他想起雕阴山那场仗。秦军的弩箭像永远射不完,石弹像永远砸不尽,小阵战术配合得天衣无缝。那样的军队,会在短短十天内就陷入缺箭少粮的困境?
可能吗?
但公子卯身上的伤是真的,那些伤口做不了假。他眼中的恐惧和急切也是真的。
“你先养伤。”庞涓转身回帐,“这些情报,我会核实。”
“将军!”公子卯急了,“战机稍纵即逝!等您核实完了,秦军可能已经缓过来了!”
“我知道。”庞涓声音很冷,“但二十万大军的性命,不能凭你一面之词就押上去。”
他看向龙贾:“送公子卯将军去后营,好生照料。再派三队精锐斥候,今晚渡河,我要知道对岸秦军的真实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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