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咧嘴笑了:“这招阴。”
“战争从来没有光明正大。”章蟜说,“只有活下来和死掉。去吧,按计划行动。”
三人退下。
章蟜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传来远处洛水的流淌声,哗哗的,像永远流不尽。
这一仗,从雕阴山的大开大合,变成了洛水两岸的细碎磨杀。没有热血冲锋,没有万弩齐发,只有日复一日的袭扰、反袭扰、消耗、反消耗。
比的是耐心,是韧劲,是谁先撑不住。
他想起离宫前,嬴渠梁对他说的话:“章蟜,这一仗打完,秦国就能站起来了。”
现在,这一仗还没打完。
而且可能还要打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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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嬴驷所在的丁三营第七什被调到了洛水西岸的一处前沿哨位。
说是哨位,其实就是个挖在土坡背面的浅坑,上面搭着木架,铺着枯草和浮土做伪装。坑不大,十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困难。正对着洛水方向开了一个观察口,用活动的草帘遮挡。
老耿死后,嬴驷当了这个什的什长。十个人的名字,他花了三天才全记住——除了原来的四个老兵,又补充了五个新兵。新兵都是刚从关中征召来的农家子弟,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看见对岸那处缓坡没有?”嬴驷趴在观察口,指着东岸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滩,“那是魏军第七营的取水点。每天卯时和申时,会有两队士卒护送民夫过来打水。咱们的任务,就是等他们来的时候,放几箭,搅黄他们。”
一个叫栓子的新兵咽了口唾沫:“什长,就咱们十个人?”
“十个够了。”嬴驷回头看他,“咱们有弩,他们有桶。咱们在暗,他们在明。咱们射完就跑,他们追不上。”
“可要是他们派骑兵追呢?”
“那正好。”嬴驷咧嘴,学老耿的样子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李信都尉的骑兵队就在北边三里外埋伏着,专等魏军骑兵出来。”
栓子不说话了,但握着弩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嬴驷没再管他。三个月前,他也是这样,手抖,腿软,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他肩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腿上的淤青还没散,但手不抖了。
因为他是什长了。
十个人的命,压在他肩上。
卯时正,对岸魏军营寨有了动静。
一队约五十人的魏军士卒从营门出来,中间跟着二十多个民夫,推着水车,拎着水桶,朝河滩走来。护卫的魏军很警惕,前后各有二十人持盾警戒,中间十人持弩,眼睛不断扫视西岸。
距离一百五十步。
嬴驷抬起手,身后九名弩手同时端起弩。弩是新配发的短弩,射程只有八十步,但装填快,适合这种袭扰。
“等。”他低声说,“等他们到水边,开始打水的时候。”
魏军缓缓下到河滩。盾手在岸边警戒,弩手半跪瞄准西岸,民夫们开始汲水。水车咕噜咕噜响,木桶扔进河里,溅起水花。
就是现在。
“放!”
十支弩箭射出。
距离约一百步,箭矢在空中划过低平的弧线。准头不算好,只有三支命中——一支射中一个民夫大腿,一支射中魏军盾手的盾牌边缘,一支射进水车木桶,桶漏了,水哗哗往外流。
但效果达到了。
魏军瞬间炸开锅。盾牌竖起,弩手还击,民夫扔下水桶就往回跑。箭矢稀稀拉拉射过来,但距离太远,多数落在河滩上,少数几支射到土坡前,无力地插进土里。
“撤!”
嬴驷第一个跳出浅坑,沿着早就探好的路线后撤。九个士卒跟着他,猫着腰,在枯草和灌木的掩护下快速移动。身后传来魏军骑兵出营的号角声,但等骑兵冲到河边时,他们早就跑出两里地了。
安全撤回二线阵地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清点人数,十个人全须全尾,连皮都没破。只有栓子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没人在意——活着回来就是胜利。
“干得不错。”驻守二线阵地的都尉拍拍嬴驷肩膀,“去吃饭吧,下午申时,还有一轮。”
嬴驷带着他的人回到营区。早饭是麦饼和菜汤,汤里难得有几片肉。众人围坐在一起,默默吃饭。栓子边吃边揉膝盖,疼得龇牙咧嘴。
“下午还去吗?”一个叫铁蛋的新兵小声问。
“去。”嬴驷咬了口饼,“每天都去,直到魏军不敢来取水为止。”
“那他们要是派更多兵护送呢?”
“那就射更多箭。”嬴驷说,“咱们的任务就是折腾他们,让他们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喝不上干净水。时间长了,铁打的兵也得垮。”
铁蛋不问了,低头喝汤。
嬴驷看着这些年轻的脸,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那时他也这样,满脑子问题,满心恐惧。现在,他成了回答问题的人,成了别人依靠的人。
肩膀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忽然觉得,这伤不全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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