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驷举起弩。
弩是新配的“蹶张连发弩”,弩身短小,弩臂却粗得像小儿手臂,用脚踏住弩环,双手拉弦,能一次装三支箭。射程只有六十步,但六十步内,铁甲都能射穿。
他瞄准城楼上那个打哈欠的魏军队长。
距离五十步。
“放!”
一百支弩箭破空而出,像一群突然惊起的乌鸦。城楼上的魏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倒大半。那个队长胸口连中三箭,整个人被钉在身后的木柱上,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敌袭——!”
凄厉的号角声终于响起。城墙上乱成一团,幸存的魏军慌忙举起盾牌,更多的士卒从营房里冲出来,涌上城墙。
嬴驷已经带人后撤了三十步。
“装箭!”他大吼。
一百名骑兵同时下马,脚踏弩环,双手拉弦。咔哒咔哒的机括声响成一片,三息之内,所有弩重新装填完毕。
这时,魏军的弩箭才稀稀拉拉射过来。距离太远,多数落在空地上,少数几支射到阵前,软绵绵地插进土里。
“再放!”
第二轮箭雨泼向城墙。这次魏军有了防备,盾牌竖起,伤亡少了些,但城头的混乱更甚。有人想放箭还击,有人想关城门,有人想冲出来,挤成一团。
嬴驷看了一眼城西——那里已经冒起黑烟,栓子得手了。
“撤!”
一百骑兵翻身上马,调头就跑。城里的魏军终于组织起一支两百人的骑兵,打开城门追出来。但秦军马快,转眼就跑出百步开外。
追兵不依不饶。
嬴驷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他勒住马,转身,举起弩。
一百骑兵同时转身,举弩。
距离七十步——已经超出蹶张弩的最佳射程。但嬴驷不在乎。
“放!”
第三轮箭雨。这次准头差了很多,只有十几支箭命中。但追在最前的魏军骑兵还是倒了七八个,队形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嬴驷已经带人跑远了。
城北方向,冲天的火光烧了起来。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那是粮仓的位置。
嬴驷笑了。
他知道,李信也得手了。
---
汾水西岸,秦军大营。
营寨已经立起来了。没有深沟高垒,没有层层防御,就是一道简单的木栅栏,栅栏外挖了一条浅壕。营内,帐篷整齐排列,弩车摆在营门两侧,士卒们正在吃饭——硬得能砸死人的麦饼,飘着几片菜叶的汤。
章蟜坐在中军帐里,看着沙盘。
沙盘是现做的,用泥土堆出汾水两岸的地形。代表魏军的小红旗插在东岸,代表秦军的小黑旗插在西岸。两军距离,十里。
“将军,”亲兵进来禀报,“龙贾派使者来了。”
“让他进来。”
使者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魏国官服,举止得体,但眼神倨傲。他走进营帐,也不行礼,直接开口:“章将军,龙贾将军让我带句话——现在退兵,退回河西,魏国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若执意留在河东,明日日出,三万魏武卒将踏平贵军营寨。”
章蟜没抬头,还在看沙盘。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回去告诉龙贾,”章蟜终于抬起头,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秦军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他要打,我奉陪。明日日出,我就在营前等他。”
使者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章蟜已经挥手:“送客。”
亲兵把使者“请”了出去。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章蟜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天空烧起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红得像血,映在汾水河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红色。对岸魏军营寨里,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听见操练的号子声。
明天,这里要流血了。
很多血。
“将军,”一个都尉走过来,低声说,“新式器械已经布置好了。五十架‘猛火油柜’藏在营栅后,用草席盖着。两百具‘蹶张连发弩’配给了最精锐的弩手,每人备箭六十支。”
章蟜点点头。
“蹶张连发弩”,天工院最新赶制的杀器。弩身短小,便于骑兵携带,但威力不减,连发设计更是颠覆了传统弩箭装填慢的缺陷。
“猛火油柜”,则是从巴蜀运来的秘密武器。铜铸的柜子,内储猛火油(石油),以皮囊鼓风,喷出的火龙能烧二十步远,沾身即燃,水泼不灭。
这两样东西,河西之战时还没量产。现在,是第一次大规模用在战场上。
“告诉士卒,”章蟜说,“今夜饱食,早些休息。明日之战,不要慌,不要乱。魏武卒也是人,挨了箭会死,着了火会叫。我们手里的家伙,比他们的好。”
都尉咧嘴笑了:“明白!”
夜色渐渐深了。
秦军营地里,灯火次第熄灭。士卒们裹着毛毯,抱着弩,和衣而卧。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磨牙声。
章蟜没有睡。他站在营门前,看着对岸魏军营寨的灯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