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中淄川的秋,总裹着泰山余脉吹过来的干冷风,卷着孝妇河的水汽,刮过岭子镇的青石板路。镇子西头的老城隍庙,就卧在凤凰山的山脚下,青砖灰瓦被岁月剥蚀得斑驳,山门的朱漆早已剥落,殿里的城隍塑像蒙着厚厚的灰尘,唯有香炉里,还偶尔有附近村民烧的三两根香,飘着袅袅的青烟,守着这座百年老庙最后的烟火气。
周生第一次站在这座城隍庙前,是2018年的深秋。
他本名周晟,字生白,镇上中学的历史老师,今年三十三岁,土生土长的淄川人。因为性子直,说话做事认死理,又爱钻故纸堆,研究本地的文史民俗,镇上的老人都爱喊他“周生”,喊着喊着,本名反倒没多少人叫了。
周生是镇上出了名的“犟骨头”。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本来有机会留在淄博市里的重点中学,可他偏偏回了岭子镇这所乡镇中学,守着一群山里的孩子,一待就是十年。他不仅书教得好,更是镇上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遇上不公的事,被人欺负了,都会来找他。他会免费帮村民写举报材料、申诉状,带着大家找相关部门说理,哪怕对方是有权有势的老板,或是镇上的干部,他也从来没怕过。
十里八乡的人都说,周生是岭子镇的“文曲星”,也是老百姓的“主心骨”。可也有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碰那些硬钉子,得罪人不说,还常常惹一身麻烦。学校的校长劝过他无数次:“周生,你就是个教书的,管好自己的课堂就行了,老百姓的那些事,你管得过来吗?小心引火烧身。”
周生每次都只是笑笑,露出一口白牙,说:“校长,我是个老师,教孩子们读圣贤书,教的就是‘公道’二字。我看着老百姓受了委屈,却装聋作哑,那我这书,不就白教了?”
他这辈子,最信的就是四个字:天地公理。哪怕对方是天王老子,只要做了亏心事,他就敢站出来,掰扯掰扯这其中的是非曲直。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他要掰扯的对象,不仅是镇上的权贵,更是受了一方香火百年的城隍神明。
事情的起因,是镇上的文旅开发项目。
2018年开春,镇上引来了个大老板,叫黄德彪,外号黄老虎,是淄川城里有名的地产商,手里有钱有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看中了凤凰山脚下的这块地,要拆了老城隍庙和周边的村子,建高端别墅群和文旅商业街,打着“城隍文化”的旗号,实则是搞房地产开发。
项目一出来,周边的村民就炸了锅。黄德彪给的征地补偿款,连市场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还逼着村民们签拆迁协议,不签的,就断水断电,甚至派地痞流氓上门骚扰。村里的李守义大爷,今年七十二岁,是老城隍庙的守庙人,守了这座庙一辈子,说什么都不肯搬,也不肯在拆迁协议上签字。他说,这座城隍庙是清朝光绪年间建的,是淄川的文物,更是镇上老百姓的念想,不能就这么拆了。
黄德彪哪里管这些?他先是派人把李大爷的房子砸了,又把老城隍庙的山门拆了半边,李大爷上去阻拦,被黄德彪的打手们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三根肋骨都被打断了。李大爷本就有心脏病,被打了之后,又气又急,躺在医院里不到半个月,就咽了气。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村民们报了警,可警方调查了半天,只抓了两个动手的小喽啰,定了个寻衅滋事,判了半年缓刑,就放了出来。黄德彪本人毫发无损,依旧天天开着豪车,在镇上晃悠,拆迁的进度不仅没停,反而更快了。镇上的领导们,个个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帮着黄德彪说话,说李大爷是自己病死的,跟拆迁没关系,劝村民们别闹事,赶紧签协议。
老百姓们敢怒不敢言。黄德彪有钱有势,背后还有保护伞,他们这些普通农民,根本斗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城隍庙一点点被拆,看着李大爷白死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这事传到了周生耳朵里,他当场就拍了桌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先是去医院调了李大爷的病历,又挨家挨户走访了村民,收集了黄德彪强征土地、暴力拆迁、殴打村民的证据,熬了三个通宵,写了厚厚的举报材料,实名举报黄德彪涉黑涉恶,以及镇里相关领导的不作为、充当保护伞的行为。他带着材料,跑遍了淄川、淄博的纪委、公安局、信访局,一趟又一趟,只为给李大爷讨一个公道,保住这座百年城隍庙。
可他没想到,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举报材料交上去,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没过多久,黄德彪就知道了是周生在背后牵头,先是派了人去学校找他,放下狠话,让他少管闲事,给他二十万封口费,不然就让他在淄川待不下去。
周生当着那人的面,把银行卡扔了出去,冷笑着说:“你告诉黄德彪,我周生这辈子,没见过钱吗?李大爷的一条人命,镇上老百姓的活路,不是用钱就能买走的。这事我管定了,除非他黄德彪伏法,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不然我绝不会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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