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壶砸在门框上,碎片四溅。
闯进来的是一名戈什哈(亲兵)。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地板咚咚响。
“贝勒爷!出大事了!”
那戈什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极度恐惧下的失态。
豪格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他抄起挂在墙上的腰刀,就要砍人。
“天塌下来有阿玛顶着!能出什么大事?敢坏爷的兴致!”
郭鹏飞也吓了一跳,连忙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狐假虎威地喝骂。
“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主子……大汗……大汗的信使到了!”
戈什哈趴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还有……”
“还有从西边回来的斥候说……”
豪格握刀的手猛地一顿。
西边?
广宁?
一股寒意穿透暖阁热气,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勺。
他想起刚才还在嘲笑德格类。
“说什么?!”
豪格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那戈什哈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戈什哈看着豪格那张狰狞的脸,结结巴巴地吐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辽阳城崩溃的消息。
“德格类……剃……剃发投降了……”
“广宁……丢了……”
“还有……”
戈什哈咽下一口唾沫,那是死刑犯临刑前的吞咽。
“明军最少两路大军,朝着辽阳进军。”
“正全速向辽阳杀来!前锋距离此地……已不足百里!”
豪格的手一松。
戈什哈瘫软在地。
“当啷。”
豪格手中的腰刀落地。
他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刚才那股子俾睨天下的豪气,那股子坐拥坚城的自信,在这一刻,成了戳破的猪尿泡,瘪得一干二净。
投降?
百里?
这意味着,明军最多两天就能在他家门口吃早饭!
“不可能……这不可能……”
郭鹏飞也傻了眼,裤子才系了一半,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屁股,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德格类是旗主……是汗王的亲兄弟……他怎么敢……”
“信使呢?!”
豪格猛地回过神,发疯似的大吼。
“大汗的信使在哪?!”
“大汗的大军呢?!只要大汗回援,咱们就能……”
门外,一个背着令旗的信使踉跄着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屋狼藉的酒肉和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贝勒爷……”
信使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那封还带着皇太极体温的密信。
“大汗令谕。”
豪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抢过信笺。
他甚至没时间去拆封口,直接粗暴地撕开了信封。
然而。
当他看清信上那寥寥数行字时。
豪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信纸在他手中剧烈颤抖,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令……豪格……死守辽阳……”
“以待……变局……”
没有“回援”。
没有“夹击”。
只有“死守”。
豪格并不蠢。
大汗的主力不来。
他被放弃了。
就像之前被放弃的德格类一样。
他成了那个新的、更大的、更有分量的——诱饵。
“阿玛……”
豪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似哭非哭的呜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郭鹏飞,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女人,看向这满屋的荣华富贵。
就在一盏茶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郭鹏飞看着豪格那张灰败若死的脸,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笑。
“哈哈……”
“哈哈哈哈!”
豪格把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吞咽着。
一口一口吞咽着那个被父亲抛弃的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舆图。
那个原本象征着安全与权力的红圈,此刻在他眼里,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传令……”
豪格的声音沙哑,喉咙里仿佛含着一把沙子。
“全城……戒严。”
他的手扶着桌角,几乎要将实木桌角掰断。
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西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把城门给爷焊死。”
广宁城西六十里,察哈尔部大营。
与之前的察哈尔部行军有些不同,这次中心多了许多营帐。刚继承汗位的额哲并不放心,故而将所有父亲遗孀都带着一起行军,以防后方不测。
两道黑影身着察哈尔部斥候服饰,低着头快步向大营深处那两顶最奢华的妇人寝帐摸去。
那里是两位大福晋的驻地——囊囊大福晋娜木钟,与窦土门福晋巴特玛·璪。
“什么人!”
一声极轻的低喝,像是夜枭在啼鸣。
两个潜行者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惊呼,颈侧便遭重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
两名身着青色常服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影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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