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都捏得肚子滚圆,鼓囊囊地塞满了馅料。
他的喉咙里堵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又胀又涩。
他想推辞,想说一句“受之有愧”。
可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挥不下去。
“既是百姓的心意,本官……收下了。”
张伯一听,脸上的褶子顿时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那成!大老爷您慢用,家里老婆子还等着俺回去包剩下的面呢,俺先回了!”
老头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木门“吱呀”一声重新合上。
屋里,再次只剩下龚鼎孳一人。
可他却觉得,不冷了。
他夹起一个饺子,没蘸醋,直接塞进了嘴里。
一口咬下。
滚烫的肉汁一下子在舌尖爆开。
是纯正的羊肉大葱馅,那股辛辣的香气,蛮横地冲进鼻腔,香得让人想掉眼泪。
这四年,他龚鼎孳过得和疯狗一样。
朝廷的一条鞭法下来,他把县里那帮作威作福的士绅大户,一个一个提溜出来过筛子。
谁敢隐匿田产,枷号示众!
谁敢抗税不交,抄家充公!
往日里在酒楼上与他称兄道弟的文人雅士,如今见了他,比见了活阎王还怕。
背后骂他“龚扒皮”、“酷吏”、“有辱斯文”的折子,想必能把通政司的案头堆满。
可他不在乎了。
他把从士绅嘴里抠出来的每一个铜板,都砸进了工坊,砸进了煤矿,砸进了那条通往外界的官道。
以工代赈。
这四个字,做起来,是要掉一层皮的。
他带着百姓在三九天里凿冰开山,在三伏天里背煤烧砖。
曾经那双只会握笔抚琴的手,如今布满了厚茧和冻疮,粗糙得和老树皮一样。
曾经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兵科给事中,早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这个满身煤灰、斤斤计较的神木县令。
龚鼎孳倒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热流顺着喉咙烧进胃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窗。
窗外,大雪正铺天盖地。
不远处的一处民房顶上,正冒着袅袅炊烟,在风雪中顽强地升腾。
隐约能听见孩童追逐的嬉闹,女人高声的呵斥,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脆响。
这是活着的声响。
“治大国,若烹小鲜。”
龚鼎孳忽然笑了一声,嘶哑的笑声里,是熬碎了前半生换来的清明。
以前在京城读圣贤书,总觉得这句话,不过是句要慢火细炖的空话。
如今,他才真正明白。
这“烹”,是要下猛火,是要去杂质,是要真刀真枪地干!
那些被他整治得哭爹喊娘的劣绅,就是这锅里的腥膻和浮沫。
而这些能在大年夜吃上肉饺子的百姓,才是这锅里最金贵、最鲜美的汤底!
什么青词华章?
什么名士风流?
全都不如老百姓碗里那一口实实在在的肥肉!
“大老爷!”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龚鼎孳探出头去。
雪地里,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是四年前给他送过半个烤玉麦的那个丫头。
她长高了许多,身上穿着件簇新的红花棉袄。
料子还是粗布,但那颜色鲜亮得扎眼,在雪地里开得如红梅般明艳。
“妞妞?”
龚鼎孳喊了一声。
小姑娘手里举着一根正在燃烧的“滴滴金”,火花四溅,映得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格外生动。
“大老爷!过年好!”
小姑娘如今一点也不怕生了,她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俺爹说了,等开了春,还要去煤矿上工,给俺攒嫁妆哩!”
龚鼎孳只觉得鼻头一酸,热意漫上眼眶。
“好!让你爹好好干!”
他大声回应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只要有力气,就有饭吃!”
“嗯!”
小姑娘用力地点了点头,挥舞着手里的烟花,在雪地里快乐地转着圈,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渐渐跑远了。
这一刻。
龚鼎孳觉得,自己这四年遭的罪,受的骂,挨的冻,全他娘的值了!
这才是治国。
不是在朝堂上为了一个虚无的礼仪争得面红耳赤。
不是在书房里对着古人的糟粕皓首穷经。
而是让这神木县的每一个妞妞,过年都能穿上新衣裳,都能放得起烟花!
他关上窗,重新坐回桌前。
那碗饺子已经有些凉了。
他却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酒足饭饱。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明年开春要修的水渠规划,还有几个新煤矿的选址。
这里的每一笔银子,每一石粮食,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他跟那帮土财主斗智斗勇抢回来的。
他必须盘算清楚。
神木县还有几百户人家住在危房里,那条通往延安府的路,还得再拓宽三尺,不然运煤的大车不好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