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七月流火。
紫禁城的红墙被烈日炙烤,蒸腾起一股庄严而压抑的热浪。
御花园里的蝉鸣嘶声力竭,恨不能将这盛夏的燥热都给喊破。
然而,比天气更滚烫的,是朝堂的人心。
往年,这位勤勉到近乎自虐的年轻天子,对自己的生辰向来讳莫如深。
要么下旨一切从简。
要么干脆以“国事未宁,何以为乐”为由,罢黜所有庆典,只在宫中受家人一拜,吃一碗素面了事。
臣子们也识趣,顺水推舟,不多铺张。
但今年,不一样了。
文渊阁内,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意,压不住几位阁臣心头的火。
“九年了。”
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周延儒,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撇开浮沫,目光扫过在座诸公。
话里带着意味深长的感慨。
“自陛下登基御极,锄奸党,平辽东,定西南,如今这大明天下,虽不敢说海晏河清,却也实打实有了中兴之象。”
他放下茶盏。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敲在每个人心上。
“此乃不世之功。”
“今年万寿节,若是再如往年那般草草了事,不仅显得我等臣子无能,更会让天下人觉得,我大明朝廷对自己眼下的局面……没信心!”
首座的首辅孙承宗微微阖目,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老臣心里亮如明镜。
这不只是一个生辰。
礼,是国家的脸面,更是权力的具象。
前几年天灾人祸,内忧外患,若敢大办寿宴,那是昏君所为,要被天下人戳穿脊梁骨。
可如今,辽东收为辽宁,安南收为交趾,开疆拓土,万夷皆服!
就连天工城那头,都传来了震动天下的祥瑞之音。
这时候办万寿节,办的不是寿。
是“势”。
是向天下昭告:大明,活过来了!而且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强!
“周阁老言之有理。”
新入阁的杨嗣昌正襟危坐,他刚从西北归来,满面风霜未退,眼神却比离京时更加锐利。
“西北治河大计方定,正需朝廷以此盛典,凝聚人心,震慑宵小。”
“若陛下过于谦冲,反倒让那些观望的骑墙之辈,以为我大明中枢虚弱,凭空生出不臣之心。”
一直攥着钱袋子的户部尚书毕自严,这次罕见地没有哭穷。
他抚着胡须,沉吟道:“国库虽不充盈,但为彰显国威,这笔银子,户部挤一挤,总是能拿出来的。只是……陛下那边,怕是不好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孙承宗身上。
孙承宗缓缓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不是我们要办,是天下人要办。”
老首辅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声音沉稳如山。
“拟票吧。”
“这是‘大庆’。这也是为后世立规矩,咱们做臣子的,不能让陛下受了委屈。”
次日,奏疏如雪片般飞入乾清宫。
先是内阁联名上疏,请行万寿盛典,陈词恳切,历数大明九年由危转安之不易,盛赞陛下宵衣旰食之圣德。
紧接着,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分明是事先约好的一般,一轮接一轮地上疏。
这是一场无声,却浩大的政治攻势。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看着御案上堆成小山的奏疏,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调侃意味。
“大伴,你看。”
他随手拿起一本周延儒的奏疏,文采斐然,读来情真意切。
“这帮老狐狸,平日里为几两银子,能跟朕争得面红耳赤,这次倒是一个比一个大方,非要逼着朕花钱听响。”
王承恩躬着身子,满脸堆笑。
“皇爷,这哪里是听响。这是臣工们的一片孝心,也是盼着大明长治久安的好意。老奴听说,就连京师的百姓都在议论,说今年皇上大寿,不知会不会放灯三天,让大伙儿也沾沾喜气。”
“沾喜气是假,想看朕这龙椅,是不是真的坐稳了是真。”
朱由检将奏疏扔回案上,脸上的笑意收敛,代之以帝王独有的深沉。
他当然明白这里面的门道。
他不办,在臣子眼中就是“不认中兴之功”,就是对眼下的局面没底。
这会让下面的人心慌,让那些刚刚归附的势力动摇。
政治,本就是一场场盛大的表演。
这万寿节,便是眼下最大的舞台。
朱由检背手走到窗前。
“驳回去。”
王承恩一怔,旋即了然。
这是规矩。
头一回上疏,天子必须推辞,以示谦逊,不以一人之乐而忘天下之忧。
“告诉他们,西北大旱未解,百姓尚有菜色,朕德薄功微,不敢当此盛典。一切从简,勿再多言。”
第一道圣旨下去,朝野非但没消停,反而愈演愈烈。
这像一个信号。
皇帝推辞得越恳切,臣子们劝进就得越激烈。
三日后,第二轮奏疏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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