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走下御阶,帝王的压迫感随着他的脚步,层层下压。
“往年的万寿节,无非是张灯结彩,百官朝贺,宫中赐宴。”
“靡费金银无数,最后不过是一场醉生梦死的欢宴。”
他走到周延儒面前。
“如今西北在筑坝,朝廷各处在练兵,每一两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
“朕,不想看那些虚有其表的彩灯,更不想听那些歌功颂德的戏文!”
“那陛下的意思是……”周延儒彻底摸不准了。
“朕要阅兵!”
四个字砸在大殿里,震得人人耳中嗡鸣。
朱由检猛地转身,大袖一挥,遥指殿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今年的万寿节,朕不要百官的贺礼,也不要地方的进贡!”
“让京营的新军,让神机营的火器,在承天门外列阵!”
“朕要让京师的百姓看看,让各国的使臣看看!”
“看看这大明的中兴,究竟是嘴皮子吹出来的!”
“还是靠朕手中的刀枪,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阅兵就是告诉文官:天下是打出来的。也可以给边军、京营巨大荣誉感。
“陛下……”一名御史刚想出列。
朱由检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御史立刻闭了嘴。
“除此之外。”
朱由检的声音响彻大殿,字字千钧。
“传朕旨意,万寿节,京师免商税三日!”
“所有原定用于宫中宴饮、制灯、搭台的银两,全部折算成米粮肉食!”
“就在正阳门外,设流水席!”
“朕要在这一天,让京师的孤寡老弱,也能吃上一顿饱饭!”
“吃上一口,红烧肉!”
“这,才是朕要的万寿节!”
大殿内,没有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离经叛道,却又直击人心的安排给震懵了。
不办宫宴办流水席?
不看歌舞看阅兵?
但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这背后石破天惊的深意,很快就品了出来!
阅兵,是对外亮剑,是向所有心怀叵测者展示大明的筋骨!
赐肉,是对内怀柔,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收拢京师百万民心!
这一硬一软,一刚一柔,将皇权的威严与仁慈,演绎到了极致!
比起在深宫之中,接受一群臣子枯燥的跪拜,这样的万寿节,其政治影响力,何止大了百倍!
“陛下圣明——!!!”
这一次的山呼万岁,发自肺腑,声浪几乎要掀翻乾清宫的屋顶。
毕自严第一个跳了出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臣,遵旨!!”
比起把银子花在那些没用的彩灯绸缎上,拿去给百姓吃肉,拿去赏赐军士,这钱,花得值!花得痛快!
崇祯九年,腊月二十四。
寅时,夜色依旧如浓墨,寒风刮过京师沉睡的街巷。
紫禁城的午门在寂静中开启。
一队队手持宫灯的内侍,是暗夜里流动的星河,引领着銮驾,无声地滑向太庙。
今天是万寿节的正日。
依大明礼制,天子万寿,当先告祭祖宗。
太庙之内,松柏森森。
那座历经两百余年风雨的楠木享殿,在无数牛油巨烛的映照下,显露出一种足以压垮灵魂的庄严肃穆。
朱由检身着玄色衮龙常服,头戴翼善冠,将所有随行者留在殿外。
他独自一人,走入享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凛冽的寒风与文武百官,尽数关在门外。
殿内,供奉着大明历代先皇的神位。
正中央,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其身侧,是太宗文皇帝朱棣。
缭绕的香烟,笔直地冲向殿顶那巨大的盘龙藻井。
朱由检一步步走到拜垫前,撩起衣摆,重重跪下。
没有赞礼官的高声唱赞。
没有教坊司的雅乐庄严。
此刻,此地,只有这大明第十六位天子,独自面对着列祖列宗的英灵。
“不肖子孙由检,叩见太祖高皇帝,叩见成祖文皇帝,叩见列祖列宗。”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袅袅青烟,直直对上太祖那张布满风霜、杀伐决断的脸。
九年前,他也是跪在这里。
那是他刚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的大明,是一艘千疮百孔、随时可能沉没的破船。
那时他跪在这里,是乞求,是哀告,求祖宗保佑这汉家江山不要断送在他手里。
而今日。
朱由检的脊梁挺得笔直,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祭文,双手展开。
“赖祖宗在天之灵庇佑,赖将士用命,赖臣民同心。”
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今,辽东已复,建奴远遁,孙儿设辽宁行省,已将那片黑土重新纳入大明版图!”
“今,西南平定,奢安之乱已成过往,孙儿推行改土归流,为大明西南开万世太平!”
“今,内乱渐息,流寇虽未尽绝,然根本已固。孙儿正在西北筑坝,黄河安澜、秦晋丰饶,指日可待!”
念到此处,朱由检的手指因过度用力,指尖因为用力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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