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强收敛了狂态,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属下,敬您。”
陈延祚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小子,贪财,好赌,浑身上下都是臭毛病。”
陈延祚开口声音很轻,周遭喧闹却慢慢静了下来。
方强低着头,不敢言语。
“但你,也是头见了血就不要命的狼。”
陈延祚缓缓端起酒碗,目光深沉如夜。
“去了登州,不比朔方。那里是天子亲军,是天下精锐汇集之地。你那点破毛病,给老子收紧了!别他娘的犯了军法,脑袋让人砍了,丢的是我朔方军的脸!”
“属下明白!”
方强咬着牙,声音都有些发颤。
“属下绝不给朔方丢脸!若有违逆,不用军法,属下自己抹了脖子!”
陈延祚这才点了点头,与他碰了碰碗,一饮而尽。
另一边,角落里。
一直沉默的曹大瞒,看着许平安,那张岩石般的脸上,肌肉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用右手端酒,而是将海碗放在桌上。
接着,他缓缓抬起左臂。
那只狰狞的铁钩,在火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幽光,极其平稳地,用弯曲如狼牙的钩尖,勾住了海碗的边缘。
一碗满满的烈酒,被他用铁钩稳稳端起。
“许大人。”
曹大瞒的声音,是两块铁刮蹭的声响,刺耳,又沉重。
许平安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避讳地迎向他。
“当年,我犯了军法,该死。”
曹大瞒的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是您,剁了我一只手,留了我一条命。”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我曹大瞒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你给我留了一条路。是您让我明白,废物,不配活在边军!”
曹大瞒将铁钩勾着的海碗,猛地往前一送。
“这杯酒,谢大人当年的断手之恩!”
“我曹大瞒今天还能站在这儿,还是个兵!”
“是个能杀贼的兵!”
许平安静静地看了曹大瞒很久。
眼眸深处,终于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欣慰。
这块曾经的烂泥,终究是被军法和鲜血,淬炼成了一块杀人的精钢。
许平安猛然起身,抓起桌上的酒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军法无情。”
“但大明,从不亏待敢战之士!”
许平安端起酒碗,与曹大瞒那只铁钩勾着的海碗,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去了东海,把你的铁钩磨快些!”
“多杀几个倭贼,把你这钩子上的血,再染红几分!”
“喏!”
曹大瞒仰起脖子,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混着他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血腥气,却透着一股冲天的豪迈。
“好!好汉子!”
陈延祚拍案而起,大步走到堂中央,环视着这群浑身是胆的边关悍将。
“方强!曹大瞒!”
陈延祚的声音如洪钟大吕,激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你们这一去,是去登州,是去跨海!圣上厉兵秣马,就是要让四海知道,我大明的天威,容不得半点挑衅!”
他端起最后一碗酒,高高举起。
“记住你们是从朔方城走出去的兵!”
“是我大明的刀!”
“到了东海,给老子狠狠地捅!”
“捅穿他狗日的!”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两桌将领齐齐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声浪几乎要将望月楼的屋顶生生掀飞。
方强双目赤红,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一把抓起面前的粗瓷大碗,将最后一口烈酒,猛灌入喉!
崇祯十年,六月。
交趾。
雨季的东关城,活脱脱是个扣在火炉上的巨大蒸笼。
连绵阴雨并未带来半点凉意。
空气反而变得粘稠,憋闷。
吸入肺中,满是发霉的土腥味。
郑氏府邸,密室。
冰盘散着阵阵凉气。
却浇不灭郑梉心头那把邪火。
邪火烧得他五内俱焚。
砰!
郑梉一拳重重砸在金丝楠木书案上。
指关节当即破皮流血。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份刚刚送抵的加急军情。
那是从南边顺化传来的檄文。
阮福澜不仅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暗中结盟。
反而大张旗鼓地誓师北上。
檄文上字字诛心。
打的旗号竟然是“奉大明交趾总督洪大人之命,讨伐残杀大明义民之逆贼郑氏”。
“疯狗……阮福澜这条疯狗!”
郑梉眼角剧烈抽搐。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真敢打!他竟敢拿我郑梉去借花献佛!”
几名郑氏核心家老跪伏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喘。
“主公!”
一名身披重甲的郑氏家将猛地抬起头,满脸悲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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