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梉大喜过望。
但幕僚的下一句话,瞬间浇灭了郑梉的满心欢喜。
“只是……”
幕僚面露难色。
“南边的阮福澜,对安南伯误会极深。”
“他竟然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擅自动兵。”
“督师大人本想下令申斥,可阮福澜上疏说,他也是为了维护大明天威,若朝廷不许他讨贼,恐寒了交趾南境百姓归附之心呐。”
郑梉的拳头在袖子里紧紧攥着。
指甲掐入手心生疼。
他听懂了。
洪承畴不仅收下了他的银子和低头。
还堂而皇之地告诉他。
阮家打你,我不拦着。
大明,要看你们两家狗咬狗。
“南边蛮荒,阮氏不服王化久矣。”
郑梉强行扯出个僵硬的笑容。
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罪臣不敢劳烦大明天兵。”
“这等跳梁小丑,罪臣自带家丁,定能将其击退,绝不让战火惊扰了督师大人的清修!”
只要大明不出兵偏帮。
单凭阮家,想吞下他郑家,还缺了副好牙口!
幕僚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南伯果然是忠勇体国。”
“督师大人说了,只要这交趾不乱,只要这赋税按时交纳,这大明的规矩不破。”
“安南伯,依旧是大明最倚重的臣子。”
“罪臣,叩谢天恩!”
郑梉重重地将头磕在泥水里。
雨水打在他满是屈辱的脸上。
但他那双盯着地面的眼睛里,闪着毒蛇般的阴冷光芒。
八月,交趾的雨季刚刚过去。
漫山遍野的芭蕉叶绿得发黑。
但这片土地上,却闻不到半点泥土的芬芳。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阮福澜没有错过洪承畴递来的这把刀。
顺化大军倾巢而出。
他们打着一面极其扎眼的大旗——“奉大明交趾总督钧令,讨伐逆臣郑氏”。
名正言顺。
战象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它们踩碎了北地的水稻田。
顺化的火铳兵和藤牌手,如潮水般涌入郑氏控制的州府。
阮福澜不仅杀人。
他更占地。
每攻破一处郑氏的据点,他便立刻派人清丈田亩。
将那些被郑家把持的粮仓和庄园,堂而皇之地收入阮家的囊中。
他对外宣称,这是在替大明天朝平定叛乱,收复失地。
实际上,他是在疯狂地往自己肚子里咽肉。
而面对阮氏的步步紧逼,郑梉的反应,却让交趾所有的世家大族大跌眼镜。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清都王”,下达了一道堪称屈辱的死命令:
“退!”
“严守城池,绝不主动出击!”
“谁敢违抗军令,斩立决!”
郑梉像一只缩进了龟壳里的老鳖。
任凭阮福澜在阵前如何叫骂。
任凭郑家的外围庄园被阮氏洗劫一空。
郑家的主力就缩在乂安和清华一线,坚壁清野。
郑梉咬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吞。
他太清楚了。
只要他主动打出去,只要他露出半分要跟阮氏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一直在东关城里“看风景”的大明总督洪承畴,立刻就会以此为借口,将大明的红衣大炮推到他的家门口。
所以,他只能苟着。
他用交趾最坚固的城墙和最精锐的家丁,构筑了一道铁壁。
他在等。
等阮氏的锐气耗尽。
更在等北边的大明朝廷,觉得交趾这个地方就是个不断吞噬钱粮的无底洞。
只要熬到大明撤走,或者放松管制,这片土地,依然姓郑。
然而,阮福澜的胃口太大了。
连下数城后,顺化大军的贪婪被彻底激发。
九月初。
阮氏主力三万人,挟战象五十头,强攻郑氏的南部门户——清华城。
郑梉退无可退。
清华若失,东关城以南将无险可守。
他郑家就只剩下大明总督府眼皮子底下那点可怜的地盘了。
“守住清华!”
“一步不退!”
郑氏的精锐在城墙上爆发出绝望的怒吼。
双方终于在清华城下,爆发了这场交趾百年未有之惨烈火拼。
箭矢如蝗。
铅弹横飞。
巨大的战象被床弩钉死在城墙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庞大的身躯砸成一滩肉泥。
云梯被推翻。
滚木礌石夹杂着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
城上城下,尸体堆成了小山。
郑阮两家,都把压箱底的本钱掏了出来,拼出了真火。
整整杀了三天三夜。
清华城外的护城河,都被鲜血染成了粘稠的紫黑色。
双方伤亡极其惨重,皆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极其密集、犹如雷霆炸裂般的燧发枪声,突然在战场侧翼的丘陵上响起。
正在城下死磕的郑阮两军,同时骇然转头。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面巨大的明黄色日月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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