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俊瞧出周悫的心思，微微叹了口气道：“孩子，你得多思考，不能总是一味地依赖梁老师和我，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走。你得培养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摸索出属于自己的科研思路，这样未来的路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周悫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用力的幅度，似乎只为让李开俊清楚看到，他已将这番告诫牢牢记在心底。
李开俊微微侧身，又看了看周悫旁边还懵懵懂懂的方杰杰道：“杰杰，你也要多为自己做打算。”
方杰杰听到这话，原本抬起的头瞬间低了下去。他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他做的成像课题，至今还没有太多头绪，实验数据杂乱无章，多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一想到这些，他只觉得背上压着一块大秤砣，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垮了下去。
周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百感交集。他俩作为同级生，难免时常被周围人拿来比较。从小到大，父母亲戚总是不经意间将他与邻家孩子、同学对比，老师也习惯在班级里表扬优秀学生以激励众人，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这种比较模式，甚至将其深深烙印进生活的每一处细节，成为了一种本能反应。
在这般充斥着竞争的环境里，他下意识地暗自较劲，心底总有个声音驱使他要比对方更出色、更拔尖。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在这竞争激烈的世界中，寻得一丝安稳，让自己在他人眼中更有价值。所以每当他看到方杰杰全神贯注地做实验时，他的心底便会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压力，害怕自己被超越，被碾压，害怕自己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优势随时崩塌。可当他瞧见方杰杰跑去网吧开黑一整天都没有回实验室时，那份担心自己做得还不够好的压力又瞬间减轻，一种不光彩的喜悦接踵而至。他心里清楚，这种情绪并非出自一个心怀善意之人的本心，可这种潜意识里的反应，就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他难以自控，无力改变。
然而，方杰杰又截然不同于往昔那些出现在他生命里、仅被当作竞争对象的人。那些在微末之时一起携手并进的时光已经让方杰杰成为自己在这个实验室里最为珍视的朋友。看到方杰杰这样失意，他又怎会忍心？平心静气地反思，他可以无比坦诚地说，自己从未真心盼着方杰杰过得不好，最好是和自己差不多，或者，差一点点。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感觉出来，其实梁老师最开始对你俩的态度还是有些不同的。”李开俊突然开口，他的语调刻意拖得有点悠长，“不过呢，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发生了不少事情，情况也跟着有了很大变化。”
郑念章一听，瞬间领会了李开俊话里的弦外之音。她心里清楚，梁松哲起初对方杰杰更寄予厚望，可随着方杰杰的课题陷入僵局，毫无进展，平日里汇报工作也不如周悫积极勤快，从近期组会上梁松哲对的态度便能看出，如今他更看重周悫了。虽说目前他对方杰杰和周悫态度的差异，还没夸张到像对自己和游原那般，但其中微妙的变化，已然足够让人察觉 。
郑念章虽不太明白李开俊为何冷不丁地说起这些，但她深知方杰杰和周悫平日里关系十分要好，生怕这番话会在两人之间掀起波澜，心里不禁有些担忧，赶忙提醒道：“师兄，你这么说，对他俩的关系不太好吧。”
周悫一听这话，立马领会了郑念章的顾虑。为了不让场面陷入尴尬，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拍了拍方杰杰的肩膀，难得爽朗一笑，语气异乎寻常地坚定：“我和杰杰可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我俩的关系铁着呢，没事的。”
李开俊仿若没察觉到这小小的插曲，目光直直地盯着方杰杰，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继续说道：“你好好掰指头算算，一天当中，究竟有多少时间是实实在在花在自己实验上的，又有多少时间浪费在帮晓苹师姐跑腿干活上。” 说到这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无奈与惋惜，“这话我前前后后和你说了多少次，也不知道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这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郑念章记忆的闸门，她对此深有体会。自己也曾深陷于丁晓苹那层出不穷的帮忙请求中，难以脱身，如今又轮到了方杰杰头上。自从今年开始，丁晓苹结了婚，又一门心思扑在毕业上，她就越来越频繁地将自己的实验都扔给了方杰杰去做。许多次郑念章临近凌晨准备离开实验室时，总能看到方杰杰独自蹲守在成像装置前。在丁晓苹眼里，成像实验或许简单得很，只要把脑片稳稳固定在机械平台上，便能启动自动扫描测样，然后只需坐等扫描结束即可。可实际上，成像装置稳定性极差，信号如同风中残烛，极易受到外界干扰而波动，时刻需要有人密切关注、及时勘察调整。而且一旦开始扫描，动辄持续大半天，中途还无法随意控制暂停，极其耗费时间与精力。郑念章实在想不明白，丁晓苹是真的忽略了这些，还是故意装作不知。
郑念章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当初有勇气摆脱那种状况而感到庆幸，然而，这对于方杰杰而言，或许是件难事。他性格本就单纯且重情重义，要他狠下心来拒绝他人，谈何容易。
果不其然，方杰杰开口说道：“可是我的拉曼成像是师姐手把手教的，她现在要我帮她做些什么也是应该的。”
郑念章迟疑了一会，终究还是忍不住道：“有时候你也要学会拒绝别人。”
李开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急切道：“你帮别人做了这么多，能帮你顺利毕业吗？你得有自己实打实的成果，不能总这么拎不清主次。你得明白，你的时间有限，不能全耗费在别人的事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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