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也不会意外吧，他应该早就察觉你对他的不满了。”周悫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不然也不会在梁老师面前给你穿小鞋。”
“我只希望他别再生事端。”郑念章用鞋尖蹭着地面的瓷砖，鞋边沾着不知哪次实验溅上的试剂斑点，“好不容易消停了一阵子。”
周悫突然冷笑一声：“明明是师兄理亏在先，现在倒像是你亏欠他似的。”
“有什么办法呢？”郑念章苦笑着摇头，“在他眼里，拿捏我们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我刚才有多难堪吗？就像个透明人，没人在意我的感受。饭都没吃完就落荒而逃……”
“你不走，难道还要加入他们的对话吗？铿锵三人行？”
见郑念章被逗笑了，周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可颂面包，“本来买了留着当明天早餐的，现在给你充充饥吧。”
“那我可不客气了。”郑念章咬下一口酥脆的面包，碎屑落在卫衣上。手机适时震动起来，裴萧的消息框跳出在屏幕：“我准备回来啦！你在哪儿呢？” 她正要回复，却瞥见周悫瞬间冷下来的表情。
“那我先上去了。” 周悫猛地站起身。
郑念章攥着手机追问道：“你真不打算和裴萧和好？”
“我们八字不合，还是离远点好。”
“可他最近总跟我提起你，”郑念章无奈地晃了晃手机，“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肯定又是些吐槽我的话，我不是早让他别拿这些事烦你了吗？”
郑念章垂眸望着手机里裴萧未读的消息，想起过去这半年里耳边总被这两人对彼此的抱怨填满。有时前脚刚听完周悫的愤怒宣泄，后脚裴萧的消息就跳出来，字字带着委屈。她像被架在天平两端的砝码，哪边都不敢偏废，只能反复充当和事佬，在两人间小心翼翼地传递安抚的话语。可她精心组织的调解，往往换来两人更激烈的争吵，那些原本模糊的矛盾，在她的转述下反而愈发尖锐。后来她也索性不再掺和了，可如今两人每每相遇时刻意错开的眼神，比争吵更令人窒息，她更不知如何应对了。
为什么生活中总是充斥着这么多矛盾呢？她望着周悫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摸了摸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这些理不清的人际纠葛，就和手上堆积如山的实验一样，没完没了。
梁松哲摘下眼镜，用衬衫衣角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金属框在指缝间折射出冷光：“我觉得你还是没有理解清楚我的意思。我上周让你看一看 Metwally 他们组的文章，不只是让你照抄人家的写作思路，而是要领悟他们是如何将简单的实验现象升华为独门秘籍。” 他突然将眼镜往鼻梁上一推，镜片后的目光像 X光般扫过周悫紧绷的肩膀。
“同一个实验现象，不同组的人写出来是不一样，投出去的期刊档次也是不一样的。” 梁松哲的手指重重叩在电脑屏幕上，屏幕里显示的正是周悫的论文，光标在摘要部分闪烁，像一颗急促跳动的心脏。“你要记住，你准备投的是《JACS》，不是什么不入流的三区期刊。” 他在浏览器上搜出期刊主页，“不信你去《JACS》官网，随便找两篇同期的文章对比着看，写作风格、行文逻辑、对实验数据的阐释方式，那差异大了去了。”
“JACS”四个字母像电光火石般，瞬间刺得周悫头皮发麻。他想起两个多月前，梁松哲让他把初稿写出来，并考虑投什么期刊。他一回实验室就询问了李开俊的建议。
“你得挑个档次比预期更高的期刊，这样梁老师才会觉得你有追求、有魄力！”李开俊顿了顿，“我看《JACS》就挺合适的！” 他说出期刊名字的时候，特意重重咬字，嘴角疯狂上扬，眼里跳动着近乎偏执的憧憬，活像已经看见论文接收函摆在眼前。
“《JACS》？” 周悫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那可是顶级期刊，我这文章……能行吗？” 他心里有些发怵，《JACS》在学术领域的地位如雷贯耳，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的研究距离顶级期刊的标准相差甚远。
“怎么不行！” 李开俊拍了下周悫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你对自己也太没信心了。你这研究思路那么新颖，实验数据也能和模拟对得上，缺的就是一个好的呈现方式。你想想，要是能在《JACS》上发一篇，那你在咱们组，乃至整个学院，可就一步登天了。我们组还没人中过《JACS》呢，你要是中了，梁老师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可是……” 周悫犹豫着开口，“我怕投了也是石沉大海，还浪费时间。而且梁老师那边……”
“哎呀，你就是顾虑太多！” 李开俊不耐烦地打断他，他倏然起身，双手插兜，在周悫身边来回踱步，嘴里滔滔不绝，“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梁老师那边，你就把文章好好改改，多润色润色，突出创新点，他肯定支持你冲一冲。再说了，就算没中，就当积累经验了，也不亏啊。” 说到兴起，他突然停住脚步，弯腰凑近周悫，呼出的气息几乎扑到对方脸上，“你看看隔壁组的那个谁，去年发了一篇《JACS》，现在导师都捧着他，资源随便挑。你要是也能来这么一篇，就可以直接博士毕业了。”
在李开俊连珠炮般的催促下，周悫只能含糊着应下。
后来向梁松哲汇报这个决定时，他永远记得对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要投这个的话，那可得好好打磨打磨了。”
周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选择才让他这些日子过得这么痛苦。他盯着电脑屏幕上被黄色高亮圈改的摘要，恍惚间觉得那些批注都变成了梁松哲审视的目光。一周一次的讨论，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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