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令贤那张带着模糊距离感的脸，在某个走廊转角或茶水间，用她特有的、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向郑念章抛出一个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的淡淡质问。郑念章当时会是如何反应？一定是无措的，或许脸颊瞬间涨红，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眼神慌乱地躲闪。以她的性格，最终大概会咬着嘴唇，选择了坦诚的回应，带着一种为朋友鸣不平的固执，觉得周悫不该受这份委屈。而徐令贤呢？大概只是沉默地听完，镜片后的心思深不见底，最终只留下一个含义不明的的沉默。
“……对不起，师姐。”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是我……是我后来没忍住，跟好几个人说过这事……”他脑海里飞快地掠过几张面孔——方杰杰？裴萧？姚晚音？还是谁？
他还在徒劳地纠结，试图分辨究竟是哪个环节泄露了风声，最终流到了徐令贤的耳朵里。
但郑念章却没有责怪，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早已洞悉世事的目光看着别处。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在这个实验室里，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这句话轻描淡写的，却也不得不让他们领会到一个残酷的现实：在这方天地里所有看似私密的低语、抱怨和倾诉，最终都可能成为公开的谈资。
出租车在饭店门口刚停稳，李开俊就着计价器上的数字跟司机反复掰扯起来。后座的乔熙探身把脑袋挤到两人中间，加入了这场拉锯战：“师傅，这起步价里是包含燃油附加费的吧……”
季殊妍拽了拽被车门夹到的裙摆，听见司机不耐烦地按响喇叭。今天是李开俊和方杰杰毕业做东，请实验室吃饭。她觉得大中午耽搁在这为几块钱纠缠实在没必要，索性推开另一侧车门先站到树荫下。
“快下车吧，别耽误了。”
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付了钱下来。刚关上车门，李开俊就撇了撇嘴：“催什么催，差点就能讲下来了。”乔熙也瞥了季殊妍一眼，虽没明说，那眼神里也分明写着“多事”。
三个人站在饭店台阶上时，季殊妍望着自己被晒得发红的手背，突然怀疑刚才是不是太莽撞了。
但当她看到饭桌上乔熙那张在灯光下明媚飞扬的脸庞，看着李开俊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时，心里的自责突然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他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一个眼神、一句调侃都默契十足。
季殊妍安静地坐在喧嚣的对面，视线仿佛穿过了此刻杯盘狼藉的饭桌，穿过了鼎沸的人声，落进了一片无声的、遥远的过往。
那一次李开俊在奶茶店占座被其他人质疑，还理直气壮。乔熙嬉笑着打圆场：“高峰期都这样嘛！” 她当时也在场，可只觉得脸上发烧。
上周眼看讲座迟到，李开俊非要翻越“禁止通行”的栏杆。季殊妍迟疑：“这不好吧……” 可转眼乔熙就跟着他已轻巧翻过，倒显得自己死板不懂变通。
……
还有他们在一起说话时，乔熙刚开了个天马行空的头，李开俊的附和或补充便已脱口而出，那份理解的速度和角度，常常让季殊妍觉得插不上话，或者，他们的频道她需要费力去调。
一股微凉的明悟悄然爬上心头。原来，所谓坚固的三角，其中一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悄然蚀空。她们的确常常一起行动，但那层热闹的帷幕之后，是乔熙和李开俊之间流淌着一种更隐秘、更合拍的节奏。
此刻，乔熙正兴致勃勃地教大家玩“抓蝴蝶”的游戏。她纤细的手腕在空中轻盈地划着圈，指尖翻飞，如同追逐着无形的精灵。那份天生的灵动与毫不费力的热情，让她像一束跳跃的光源，轻而易举地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成为了这片欢腾海洋毋庸置疑的中心。连裴萧他们也都被她引领，沉浸在游戏的欢乐里，仿佛没有一点隔阂。李开俊紧挨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模仿着她的动作，笨拙却投入，两人不时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大笑，那笑声的波纹一圈圈漾开，将季殊妍温柔地推向了更远的边缘。
季殊妍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玻璃杯上。杯中的茶水早已失了温度，澄澈的液体映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吊灯光影，也映着她自己模糊而疏离的倒影。
她没有再抬眼看那场生动的“抓蝴蝶”，也没有加入任何话题。包厢里的声浪依旧汹涌，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轮廓，唯有她，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被一种巨大而无形的孤寂感温柔地、彻底地包裹。
时间仿佛在她周身凝滞，喧嚣褪去，只剩下心底那片空旷的回响，一遍遍重复着那个无声的认知。
她始终，只是个局外的看客。
（第四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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