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念章看着季殊妍抱着箱子、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地冲回来，瞬间明白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苦笑：“真没想到……你这礼，送得跟闯关似的，还这么难送出去。”
季殊妍用力搓了搓发烫的脸颊：“刚才……真是尴尬死了！他那个眼神……感觉……感觉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周悫道：“算了……他就算不收，总归……总归是知道你的心意了。心意到了就行。”
季殊妍却是连碰都不想再碰它了。最终，这箱如同被诅咒般、命途多舛的生蚝，被郑念章转送给了合作课题组一个的师兄做人情，才算避免了浪费的命运，也终于从她们眼前彻底消失。
实验室里，周悫正硬着头皮和李开俊讨论他的课题，讨论到尾声时，李开俊话锋陡然一转，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哦对了，之前我让你跟生科院张老师合作的那个课题，做得怎么样了？”
周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解释：“那个……我已经在做了，思路也正在整理。问题是，有一些关键参数得等他们那边确认，我发信息问了两次，他们一直没给回复。”这个课题，是李开俊上个月突然提出的想法，走流程似的过了梁松哲的同意，又牵线搭桥联系了张老师的学生。表面上是个合作，但在周悫心里，它纯粹是个累赘。一来，它对自己的毕业计划其实并无助益，李开俊是想让他把这部分合作的实验内容融合到目前一个快做完的课题上，但这会直接把课题进度从90%拉到50%，越发看不到尽头了。二来，合作课题牵扯复杂，对接的那个学生也并不好沟通，平白浪费许多时间和精力。
“没回复？”李开俊眉毛一挑，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没回复你就干等着？你得主动去追！ 催紧点！实在不行，” 他语速陡然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手指重重敲了下桌面，“直接去找梁老师汇报！ 让老板出面去催！这点事都办不明白？”
周悫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压弄得有些慌，下意识地辩解：“我还没想好怎么跟老板说这事儿，我想再梳理清楚一点，把完整的方案给梁老师看，再决定要不要合作。” 都一月份了，他只想安安稳稳挨到放假，实在不想节外生枝，更怕贸然捅到梁松哲面前，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碰一鼻子灰，徒增麻烦。
“梳理清楚？ 等你‘梳理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李开俊的声音猛地拔高，像平地炸响的一声雷，震得周悫耳膜嗡嗡作响，“你你拖着拖着，时间就耗没了！我是你，我恨不得天天往梁老师办公室跑！ 让他亲自去联系！” 他身体前倾，手指几乎要点到周悫鼻子上，“你用点心好不好，不要老想着敷衍了事！”
周悫被这摧枯拉朽的吼声吼懵了，一股强烈的委屈和不服气冲上头顶。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梗着脖子，声音也有些发颤地继续争辩：“我……我不是敷衍了事！我就是想把问题弄得更清楚再去……免得老板问起来我答不上来……”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自己的理由，试图证明自己并非推诿。
李开俊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师弟竟敢顶撞自己。是因为刚发了那篇文章，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这个念头让李开俊心头火起，眼神更加阴鸷。他更加疾言厉色：“答不上来？那是你根本没用心！这点小事都搞不定，还要我来给你擦屁股吗？你……”
周悫起初还试图争辩几句，但在李开俊不耐烦的、如同看废物般的眼神注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气势越来越弱。
最终，他像一只被彻底拔光了羽毛的鸟，再也没有扑棱翅膀的精力，沉默地、动作僵硬地收拾起摊开的笔记本，没再看李开俊一眼，脚步沉重地、几乎是拖着身体，离开了。
李开俊许久未曾这样当众、如此严厉地训斥过周悫了，这不留情面的斥责，听在每个人耳里，都激起一阵心惊胆战的寒意。
“刚才你在那儿和他说话，我听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郑念章神色忧虑地看向他，同情地说，“太不容易了……明明你只是在正常表达自己的观点而已。”
“他就是欺软怕硬，对我们都大呼小叫的。” 季殊妍也附和着，“你别理他，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可他的屈辱、愤怒和委屈哪里是这三言两语的安慰就能化解的。饭后回到实验室，他独自坐在自己偏僻的角落工位，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失焦的双眼。他僵坐着，一动不动，大脑却像被飓风席卷的战场，一片混乱狼藉。
身后是实验间，虚掩着的门里，渐渐地，有一阵阵轻松的说笑声溢了出来。
是郑念章、季殊妍……还有李开俊。是了，方才吃饭的时候，郑念章和季殊妍说了待会要一起用仪器的。
三人似乎聊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气氛融洽得不可思议，他听到郑念章和季殊妍一口一个亲热的“师兄”叫着，欢声笑语透过门缝，清晰地飘荡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要求郑念章和季殊妍为了他，去和李开俊剑拔弩张。她们需要在这个实验室生存下去，维持表面的和平，甚至偶尔的融洽，都是必要的生存策略。
道理他都懂。
可当那阵属于他们的、其乐融融的笑声毫无阻碍地钻进耳朵里时，他还是感到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和被遗弃感。
原来，真的没有人和自己站在一起。
连郑念章，这个他以为最理解自己处境、刚刚还在饭桌上安慰自己的人，转眼间也能和李开俊谈笑风生。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多余的存在，连愤怒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和可笑。
这地方，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里面那片欢声笑语，也隔绝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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