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殊妍和周悫争执的音量在黑暗中不断拔高，像两股电流在她脑子里激烈碰撞、撕扯。
徐令贤的声音则像隔着一层雾，冷静又疏离地飘来：“……关键是你自己。你能摸清梁老师真正的意思吗？……想清楚，选定了就别回头……”
李开俊那假装热络、带着点苦口婆心的腔调突兀地插入：“美女啊，梁老师这可是给你机会！是看重你！别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男友温和却现实的劝解在另一侧响起：“……读博后起码还有份工资，不算太坏……我也准备读，到时候我们一起出站，找工作也有个伴儿……”
家人不明真相的安慰从远方传来：“……读就读吧，家里也不指望你马上挣钱……别那么大压力，慢慢来……”
这些声音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拉扯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嗡嗡震动起来。是周悫发来的微信。
“师姐，我想了想……感觉你还是读博后比较好。能早点拿到毕业证，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就当是个缓冲期，以后遇到好工作，像晓苹师姐那样提前出站就是了。而且……违逆梁老师的意思，万一他对你印象变差了，以后卡你毕业怎么办？得不偿失啊。”
连周悫……连那个最激烈反对的周悫，也倒戈了？最后一块支撑着她的、来自同伴的理解和同盟，似乎也轰然倒塌。
现在，所有人，无论是出于现实考量、理想劝诱、善意安慰，还是对权威的畏惧，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读博后。
郑念章把自己更深地缩进冰冷的被褥里，像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丘。她不愿再去想了。就这样吧。
明天早上，她就打开电脑，做好毕业论文的大纲，然后发给梁松哲。如他所愿吧。
周悫刷到李开俊才发布的抖音时，正坐在食堂里悠闲地剥桔子。
视频里面李开俊正展示着自己收到的一个蓝牙音箱和电动牙刷，包装盒上贴了个标签，上面写着：“师兄：生日快乐！不知不觉已经在这个实验室呆了5年啦，谢谢你[笑脸]感恩[爱心]，希望未来师兄的路越来越顺利，万事顺意，文章一投就中！！！冲！”
周悫的手指直接扣进了果肉里，橘黄色的汁水顺着他的手掌流到地上，他来不及擦拭，又迅速看了一眼视频配文：“30岁的第一份礼物，从研一带到博士毕业的小师妹送的。时光匆匆，还没成为科学家就老了。”
他心下了然，这是郑念章送给他的礼物。短暂的惊讶之后，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惊讶的是郑念章竟会私下给李开俊备礼；生气的是，她居然瞒得滴水不漏，连自己都蒙在鼓里。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可惜，这小心思被李开俊得意洋洋地晒了出来，暴露无遗。
他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将手机推给桌子对面还在吃饭的季殊妍和郑念章看。
郑念章看到视频，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自从她咬牙做出读博后的决定，想着未来几年还得在李开俊眼皮底下讨生活，为了维持表面关系，她才瞒着周悫和季殊妍，想要悄无声息地打点一下，谁承想李开俊这个显眼包，非要发出来炫耀，现在被周悫发现，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她吞下嘴里还没咀嚼完的食物，皮笑肉不笑地抱怨道：“他这个人，怎么还发出来了。”
餐桌上沉默了几秒，季殊妍道：“这……我们要不要也送点什么表示一下？”
郑念章定了定神，顺势提议，也为自己找补台阶：“要不……我们一起请师兄吃个饭吧？正好也学期末了，就当……联络联络感情。”
季殊妍面上掠过一丝迟疑。郑念章看在眼里，低声劝道：“别跟他硬顶了，吃亏的是你自己。关系缓和些，他总不至于再那么针对你。”这话戳中了季殊妍的软肋。她再是铁打的人，也捱不过这几个月持续的磋磨，心底那份迫切想要改变现状的渴望瞬间占了上风。只是她素来心气高，此刻倒正好借着郑念章的话头顺水推舟。
周悫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上次那场争执虽然后来他低了头，但心里还未完全放下。可眼见郑念章和季殊妍都跃跃欲试，他也不好独自反对，只得闷声应了：“行吧。就我们三个？小雅应该不会去了。”
郑念章想了想道：“要不……把乔熙也叫上？我感觉，有她在，师兄才会真正高兴。”
季殊妍眉头一拧：“叫她干嘛？”
“师兄跟我们吃饭是应酬，跟乔熙才是真的放松。”郑念章压低声音，分析得头头是道，“你要想把师兄哄高兴了，就要对症下药，先把和乔熙的关系维持好。”
果不其然，李开俊得知乔熙也参加后，眼神里都透着藏不住的欣喜。到了约定的日子，周悫刚踏出宿舍门，就被早已等着的郑念章和季殊妍连声电话催促，生怕他磨蹭害得李开俊久等。至于吗？这么小题大做，又不是要掐点报时，周悫在心里抱怨。
三人在校门口碰头时，李开俊却还没到。周悫道：“人不是还没来吗？你们这么着急上赶着。”
季殊妍道：“来得早总比来得晚好，总不能让师兄等着吧。”
周悫瞅着她有些焦急的脸色，不解道：“他只是师兄而已，又不是老师，你现在怎么比我还怕他了。”
郑念章道：“做戏就做全套吧，”她看了眼手机，“要不和师兄说一下，一辆车坐不下，我们三个先走吧，他和乔熙一辆。”她瞟了一眼季殊妍和周悫，“正好给他们点独处空间。”两人会意，打上车先走了。
这顿饭吃得异常热闹。桌上堆满了菜，酒杯碰撞，笑语喧哗，仿佛他们真的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季殊妍主动给旁边的乔熙夹了一筷子菜。周悫也殷勤地给李开俊续上饮料。几个人又是碰杯，又是敬酒，把李开俊哄得眉开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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