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有时候路过走廊，看见你在实验室里忙活的样子，还挺安心的。”周悫轻声说，“感觉我唯一的朋友还在身边。”是啊，他觉得自己现在唯一的、真正的好朋友只有叶淼淼了。在叶淼淼面前，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必强撑体面，自在地做回自己。
“要是我们在一个实验室就好了，”叶淼淼托着腮，“也不用这样孤军奋战了。”
周悫摇摇头：“要是真在一个实验室，估计早就闹掰了。正是因为我们之间有些距离，没有利益牵扯，才能一路走到今天。”
叶淼淼的眼神黯了黯：“最开始我们五个人，现在只剩下你和我相依为命了。马上你也要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会不会只有我自己给自己过生日了。”
她说得伤感，周悫连忙安慰：“我就算工作了也不会离开陆州，到时候一定回来陪你过生日。”
“你现在这么说，等真出去了就不一定了。”叶淼淼苦笑着看向远处，草丛里，几只鸽子正摇晃着脑袋寻找食物，“你看方杰杰、吕薇他们，毕业以后回来过几次？”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当初真不该读博的。硕士毕业不就够了吗？我那时候其实比你更有脱坑的机会，结果自己把自己推进了这个坑里。”
周悫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最适合读博、也最该准时毕业的人是你。你比我有天赋，也比我努力。说真的，我一点儿也比不上你。”
“那又怎样呢？我只是最初的境遇比你好一些，显得我好像更合适一些，可咱们现在却是彼此彼此了。我如今啊，只想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等出去了，我再也不想碰科研了。”叶淼淼的声音比这刚熄灭的烛火还要油尽灯枯，“我对科研那点兴趣，早就在和导师、同门无休止的纠缠里消磨光了。林老师明确告诉我，她不会让我博士三年就毕业。她说读个四五年太正常了，让我别痴心妄想。”
在林悦眼中，叶淼淼始终是吴老师旧势力的延续，是实验室里的异类。这位新晋PI认定她还没有被彻底驯服，于是各种敲打从不间断。
叶淼淼始终想不通，林悦作为一个新实验室的掌门人，为什么不把心思放在科研上，反而执着于谁听话、谁忠心这些所谓的“实验室政治”。
“太小家子气了。”叶淼淼曾这样评价，“她这样下去，路走不长的。”
在这样的氛围里，实验室的争斗愈演愈烈，最后竟到了导师亲自下场的地步。一周前，林悦的办公室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曾经背刺叶淼淼的师弟和针对叶淼淼的同级，那段沆瀣一气的同盟关系并没维持多久。很快，两人就开始窝里斗。同级在林悦耳边吹了不少风，加上师弟确实能力不足，林悦最终决定不给他读博名额，劝他回本校。
师弟平白当了一年多劳力却没能读博，怒火中烧地找林悦当面对质。“你骗了我，”他指着林悦的鼻子，“画了张根本兑现不了的大饼！”争吵迅速升级，师弟直接兜了林悦的底，威胁要把她利用自己监控其他学生、搅弄实验室风雨的事全都抖出来。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为了转移矛盾，林悦开始把锅甩给叶淼淼，说是叶淼淼在背后说了师弟很多坏话才导致今天的局面。糊涂了一世的师弟这次却异常清醒，根本不信这套说辞，反而转告叶淼淼：“林悦说了你很多坏话……”
叶淼淼已经连生气都懒得生了。直到她接到林悦的电话——
“你那个师弟多次跟我说，他在实验室兴风作浪都是受你鼓吹和指使。”林悦在电话那头说得煞有介事，“不过我现在已经看清他的为人了，不要他了。还得谢谢你替我赶走了这个祸害。”
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让叶淼淼哭笑不得。她是愿意息事宁人，可也不想平白背这个黑锅，就去质问师弟，却又把师弟惹毛了。师弟又去找林悦对质：“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林悦转头又来质问叶淼淼：“你到底和师弟说了什么？”
……
这场闹剧就这样越演越诡秘，牵扯也越多，最后以师弟和林悦互相拉黑微信告终。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叶淼淼已经无从得知，也不想去知道了。
“我现在就当是笑话看了，”叶淼淼笑了笑，“他们斗他们的，我做我的，日子总归要过。其实我们实验室就是风水轮流转，谁都别想好过。你看我那个同级现在得意吧？殊不知她也不过是林老师手里的一颗棋子，被利用了还不自知。迟早有她哭的那一天。”
她感慨道：“我们导师啊，其实谁也不信。就像总是怀疑丈夫出轨却找不到证据的女人，她只信自己那些虚头巴脑的猜测。”
“你现在是越来越通透了，”周悫望着她，“我还要好好向你讨教呢。”
“讨教什么？”叶淼淼朝他丢过去一个纸团，“你马上就要走了，你将会成为我们专业第一个毕业的博士。我问过其他人，他们明年都不准备毕业。”
周悫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比我还笃定我能顺利毕业？”
“因为你值得。”叶淼淼笑了笑，又安静下来，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你其实很优秀，也很努力。这不是安慰，是你应得的。”
周悫低下头，刚刚亮起的路灯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与叶淼淼相遇：“我知道你不是在安慰我。”
“当然是真心话。”叶淼淼端起饮料，像是举杯，“你走出去以后，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样，我也就有继续奋斗的动力了。”
“好。我会带着我们的希望，一起走出去。”
这个愿望，在这个心灵与身体双重受限的时期里，显得愈发遥不可及，如同在浓雾中眺望一个依稀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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