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人，徐令贤终于忍不住问：“你们最近……都怎么样？我刚才看姚晚音的东西还在，她准备出站了吗？”她和姚晚音虽是同级，却也不好意思直接去问对方的情况。她知道，尽管自己对目前的工作并不满意，但至少，她还有一份着落。
周悫苦笑了一下：“大家都挺难熬的。晚音师姐她上次还跟我说，现在你们几个都被老板清了工位，她再留在这儿，自己都觉得尴尬，不过她还没找到工作，走不了。小崔和小赵文章还没发出来，毕业证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拿到。我更愁，那篇要argue的文章到现在还没投回去，昨天梁老师突然又挑出一堆新问题……我昨晚越想越憋屈，实在没忍住，凌晨给他发了一长串消息。”他说着掏出手机，点开与梁松哲的聊天记录递给徐令贤看。从凌晨五点开始，他连发了十几条，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地对那些吹毛求疵的指责逐一反驳。
徐令贤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唏嘘不已：“现在和他沟通已经这么困难了吗？他或许……是觉得还没到该处理你这事的时候，就故意拖着。”
“师姐，你走了是对的。”周悫绝望地说，“再待下去真的会被逼疯。我现在一分一秒都不想留在这个地方。”
“我听晓苹师姐说，你之前报了学校的行政岗？”徐令贤转而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没过，面试就被刷下来了。”周悫摇摇头，“现在只能走公开招聘了，我报了一个化院的教学秘书岗。”
“化院这个应该有机会吧？”徐令贤建议道，“你可以请梁老师推荐一下啊，他在院里总还有些话语权。”
周悫心里微微一动，却又有些迟疑：“这样……合适吗？他会不会觉得我事多？我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这有什么，你留下来对他也是好事。晓苹师姐当时想留化院的实验教师岗，也找了梁老师推荐，虽然后来卡在了第一学历上。你本科是985，应该没问题。”她见周悫仍面露踌躇，便拍了拍他，“回头再说吧，我还得赶回单位开会。”
快走到校门口时，徐令贤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那栋熟悉的化学楼。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四楼那扇熟悉的窗户上，浅灰色的窗帘还挂在那里，是宋书逸当年嘱咐她去挑的款式，说 “耐脏又不压抑”，此刻却蔫蔫地垂着，连风都懒得吹动。
八年啊。她在这扇窗户后面度过了整整八年。那些隐秘的野心和天真的梦想，那些纯粹的坚持和虚伪的周旋，那些骄傲与失落，期待与挣扎……一切的一切，此刻竟以这样一种无声而潦草的方式仓促落幕。
没有告别，没有祝福，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以后常回来看看”。只有一条冷冰冰的群通知，一条催命的私信，和一个被迫回来收拾残局的下午。她像一个被匆匆擦拭掉的旧记号，只为给新人腾出位置。
难道这八年的付出，就只值这样一个结局？ 她想起自己刚进实验室时的雄心壮志，想起那些挑灯夜战的日子，想起为课题绞尽脑汁的焦灼，也曾自信地以为自己的天赋和努力总能被看见、被认可。如今看来，或许在梁松哲眼里，所有人都不过是一颗颗流水线上的螺丝钉，锈了、旧了，换掉便是，并无多少情分可言。
她虽然早已不是追求轰轰烈烈、需要盛大仪式感的年纪，但此刻仍感到一种被轻视、被抹去的刺痛。这种离场方式，太过凉薄，让她对自己八年的坚守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怀疑。
寒风吹过，她拉高了衣领，仿佛这样就能抵挡住心头仅剩的那点凄凉。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然后决然地转过身，拖着行李箱汇入校门外熙攘的人流，再也没有回头。
也许是被周悫凌晨那番连珠炮似的反馈触动，不过两日，梁松哲竟松口允他返稿。这件事刚了，周悫闲了下来，心中反复掂量，终究还是决定开口求梁松哲推荐自己。他已过了初筛，眼看就要参加学院组织的首轮面试，机会难得，不容有失。更何况，即便此刻隐瞒，之后学院做背景调查，梁松哲迟早也会知晓。与其被动等他发现，不如主动坦白，反倒显得尊重。于是，他寻了个“想和您聊聊未来工作规划”的由头，给梁松哲发去信息。
梁松哲果然对这个话题兴致勃勃，不出半小时就打电话召他过去。“你现在到了博三，确实该好好规划规划，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端起搪瓷茶杯抿了口，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从 “科研是长期事业” 讲到 “年轻人要沉下心”，又从 “实验室未来的方向” 聊到 “学界的资源优势”，一箩筐话绕来绕去，半句没提周悫想聊的 “工作”。
周悫耐着性子听，手指悄悄在腿上掐着时间，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打断。梁松哲又聊到毕业：“咱们实验室成立这么多年，毕业的学生不少，但真正在我心里达到‘合格博士’标准的，也就四个——任芷行、宋书逸、李开俊、郑念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悫身上，郑重其事地说，“现在我觉得，你也能算一个。”
周悫心里 “咯噔” 一下，这话像是把他架上高台，他可担不起。这四人中，前两位是实打实的优秀，后两位则都留下做了博后。他自己显然不属前一类，又不愿走后一条路——梁松哲这话，莫非是在暗示什么？
“每到学生毕业，总有人让我意外，也有人让我惊喜。” 梁松哲像是没察觉他的僵硬，自顾自往下说，“就说徐令贤吧，她跟我说要去药监局，我连拦都没拦 ，不是不想拦，是知道她能力不够，走体制内这条路，对她来说反而是个安稳的退路。”
周悫心中冷笑，真是过河拆桥。徐令贤若听见这番评价，不知要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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