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晚音离开后空出的工位，不到两个小时就已花落新主。新主人是如今还在读本科、下学期才正式入学的林骁然。他是Q大本校的，借着做毕业设计的由头，提前进了组。梁松哲曾经放话不再招Q大本科生，总觉得愿意留校读研的多是被掐尖淘汰、过来混日子的。可今时不同往日，今年只有一个外校生保研过来，为了不浪费名额，他终于还是松了口。
“怎么说这个位置也轮不到他坐啊，”苏羽荧盯着那工位，小声嘀咕，“按先来后到，也该是蒋霭阳、关昭或者姜阅他们三个中的一个吧？”
许愿道：“林骁然说是裴师兄提前就跟晚音师姐打了招呼，给她说好要预留的。”
“裴师兄竟肯这么替他着想？”苏羽荧有些不信。
“林骁然现在跟着他做实验，他当然得给点甜头，”乔熙一脸讳莫如深，“我看裴萧是想学李开俊那套，他一直都想手下有自己的人。”
“这就开始抢人啦？跟着他的人估计不会什么好下场……”苏羽荧咂咂嘴，“听说李开俊也盯上另一个还没来的师妹了。”
乔熙反问：“跟着李开俊的人就会有好下场嘛？这实验室迟早被他们祸害完。”
正说着，裴萧突然从实验间里快步走出，眉头紧锁，扬声问道：“你们谁看见我的绝缘垫了？就是一直放在里面实验台角落的那个。”
众人都摇了摇头，许愿想了想，补充道：“前两天我做实验的时候还看见过，会不会是你拿到准备间了？”
“我没动过啊，一直就放那的，”裴萧左顾右盼，甚至掏了掏自己的口袋，“那么大一个东西，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实验室我里里外外全找遍了也没找着，今天做实验急等着用呢！”
陈京墨在位置上抬起头，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你找那个垫子啊？我昨天扔了。”
裴萧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怔在原地：“你扔它干什么？”
“太脏了呗。上面沾了一层油，恶心死了，堆在实验台上还占地方。” 陈京墨说着说着把自己都说笑了，又板起脸道，“再说了，梁老师不是才说，让你把私人物品收拾好，别占着公共区域影响别人吗？”
这话说得极不留情面，一时间所有人都屏息看向裴萧，等着看他如何反应。裴萧强压着火气，咬牙问：“你丢哪儿了？”
“就外面走廊那个垃圾桶。”
裴萧二话不说冲了出去，他趴在垃圾桶边上，伸手往里翻找，黑色的绝缘垫、黑色的……他像可云找着自己的孩子一样执着，仿佛这被丢弃的不只是一个垫子，而是他的体面和自尊。可翻了半天，除了满手脏污，他一无所获。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走廊里都是垃圾混合在一起的馊味。他突然停住动作，怔怔地看着自己弄脏的手，一时间竟不知道是陈京墨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他知道陈京墨这是在报复。
就在前天清早，他原本打算回家，却因忘带充电器折返实验室。推门的一刹那，正撞见陈京墨蹲在他的实验柜前，举着手机对着里面的微流控装置偷偷拍照。陈京墨最近也动起了做微流控的念头，明里暗里向他打听细节，他自然不愿多说。当时他没忍住，语带讥讽地刺了几句，陈京墨虽打着哈哈溜走了，可那账，显然已经记下了。
裴萧感受到一种罕见的委屈，换作是从前，他早就冲回去揪住陈京墨理论，哪怕闹到梁松哲面前也要争一个是非曲直。可现在，他却只能硬生生忍住。
他不得不正视一个现实，近来陈京墨在梁松哲面前越来越得脸，组会上评头论足的架势都快赶上李开俊了，连李开俊都对他客气三分。这件事可大可小，就算捅出去，梁松哲至多不痛不痒地说陈京墨两句，而之后呢？陈京墨会不会变本加厉地报复？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想找个人吐槽这番憋屈，可指尖在联系列表上来回滑动，却突然停住。他发现自己早已无人可说了。他原以为早已习惯了这孤立的局面，可这一刻，竟还是有些畏惧这孤独。
梁松哲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你上周组会汇报的内容有点意思。今晚8点，你和开俊一起过来，我们讨论一下后续。”
李开俊？怎么还有他？他也想挤进来分一杯羹？还是又揣着什么阴谋诡计？裴萧盯着那个名字，仿佛要穿透屏幕，看清其后所有的机心与博弈。
他不能就这样认输，绝不能。他或许暂时失势，但别想让他真的低头。他告诉自己，必须反击，必须以更冷静、更聪明的方式，讨回来。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这个实验室，再也给不了他分毫滋养了。如今群敌环伺的，被啃噬、被啜饮的反而是他自己了。他的生气与锐气，正一日日地从这无声的消耗中流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无可挽回地流逝。
这种日渐虚弱的窒息感，竟如此熟悉，像极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当他瑟缩在老家幽深的巷角，第一次得知父亲再婚消息时的模样。也是这般手脚冰凉，也是这般动弹不得，仿佛整个世界都背过身去，只留他一人蜷在阴影里，咀嚼那份被遗弃的孤寂。
他绝不愿再回到那样的时刻。
他无法改变自己，也无法改变环境，只能去寻找另一个新鲜的，自由的猎场了。
梁松哲最终还是拖到了二审意见提交的最后两天，才把修改后的回复发给周悫，同意他上传网站。周悫打开文档一看，发现梁松哲只在末尾加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补充，却让他悬了近一个月的心。而那封 “接收通知”，来得惊险又讽刺，偏偏卡在了他答辩的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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