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季节里,郑念章最不喜欢夏天。
她总是活在两种温度之间。教学楼、实验室、食堂,甚至梁松哲的办公室,每一处都冷气十足,寒意像无声的潮水没过脚踝。可一推门,热浪便迎面扑来,粗粝而真实,几乎让她踉跄。
每一天她都期待夏天快点过去,秋天快点到来。可她知道,秋天还离自己很远,很远。
她刚从梁松哲那儿出来。梁松哲怕热,房间里空调总是开得很低,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冬天。她抱着手臂走出来,冷气还裹着防晒服贴在皮肤上,门在身后合上,把那个过分寒冷的空间与她暂时隔开。外头的热不够纯粹,掺着瓷砖反射的燥、落地窗外上蝉鸣撕开的裂口,却竟也让她感到一丝解脱。
梁松哲最近常找她。不是问课题,也不是安排实验,而是所谓的思想教育。
“念章啊,你是我看着从硕士读到博后的,最知道你的潜力。实验室里现在能扛事的,就剩你和开俊了。你现在手里的课题,再深化深化,冲刺顶刊没问题。”
“别学那些心浮气躁的,一有点成果就想着跑。科研得沉住气,要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高。我给你加了两个合作项目,都是能出数据的,你多上心,以后都是你的资本。”
“还是要追求挑战,追求刺激,年轻人不要总想着稳定,再坚持两年,以后有得是稳定日子过,稳定到你空虚。你现在是团队核心,我信得过你,你可不能撂挑子。”
自打周悫毕业以后,梁松哲就总爱找她谈心。不光是她,李开俊每周得去汇报“团队进度”,季殊妍被拉去聊 “科研思维”,陈京墨和乔熙也逃不过,连刚转博的许愿都常被喊过去,听他讲“工程博士的前景”。
周悫的出走似乎给了梁松哲某种提醒,让他知道自己的五指山并非严丝合缝,有人不就这么一不留神钻了空子跑了。又或许他开始后悔,自己就这样轻松放过他是否太过仁慈,以至于会让后面的人产生什么无独有偶不切实际的幻想。于是他开始更谨慎地把所有人往视线里拢,往手心里按,就像此刻对郑念章的教诲一样。
有时候,听惯了这些话,郑念章自己也分不清,她究竟是抗拒,还是从中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满足。也许她确实需要这样的鞭策,需要有人不断告诉她:你必须坚持,你必须前进。她渐渐也拿这些话劝自己。她没法不劝自己。尤其是在那些思考人生意义的深夜,她或许还说不清那意义具体是什么,但她清楚地知道,她的人生绝不能没有意义。
她告诫自己不能一直沉溺于虚无的思考,必须从虚空里挣脱出来,专注于眼前的事,更加努力地往前走。她还是像当初一样觉得,做要比想,容易多了。
她在这个实验室待了六年,从硕士到博士,再到博后,未来还可能再停留更久。日子像熬在试剂瓶里的样品,一天天煮着,耗着。她呆得越久,付出得越多,就越舍不得放手。沉没成本太高了,高到哪怕她并不真心热爱科研,也不得不首先把去高校当作首选的出路。否则,怎么对得起这些年的光阴和心血?她必须为自己寻找一番动力和理由,才能让她觉得自己留在这里仍有价值的名头。她这样想着,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又能够重新热血沸腾了。
可现实又总泼她冷水。前阵子听说,有个发了子刊的博士,最后也只应聘去了个大专。那自己呢?这篇迟迟没动静的文章,梁松哲毕业前说好“一年后就投”,一年过去了,依旧杳无音信。就算发了,要发到什么程度,才能去到一个心仪的学校,有个像样的平台,让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可以在未来得以持续和延伸?
她近来越来越压抑不在心中的懊悔:当初为什么要转博后?这似乎是她如今一切痛苦和罪恶的源头。这种想法并非现在才有,却在周悫说的那番话之后,越来越清晰、频繁地浮现在她脑中,在她做实验的间隙,在组会走神的刹那,甚至在吃饭与入睡前的混沌中,都不请自来。
如果当时没转博后,梁松哲是不是也不至于到第六年还不给她投文章?是不是也不至于非顶刊不投?也许她早已毕业,早已离开。
她恨得心头滴血,恨周悫的自私和残忍,恨他亲手把这恶心的真相撕开在她眼前,让她像猴子捞月,一次次徒劳地潜入岁月的长河,去打捞一个或许能颠覆如今境遇的微薄生机。
然而,她清醒过来细想,又不得不承认,即便没有周悫的推波助澜,她大概率还是会转博后。其实她从研一踏进实验室的第一天起,就无法左右自己了。她一直被一股无形的洪流推着向前,无从抵抗。这个认知令她更加难过。
她又一头扎进时间的浑水里,试图揪出那个最初的万恶之源。记忆却如水草般纠缠不清,她精疲力尽地浮上水面,茫然四顾,甚至不知道该去恨谁。总不能恨自己吧。
想得多了,她就睡不好。虽能正常入睡,却总在天没亮透的时候醒,睁着眼睛数心跳,“咚、咚、咚”,慢得像测不完的样品,等天色一寸寸明起来,再起身去实验室。所以她总是第一个到。她只是低估了早睡早起的代价。
从前她还劝周悫别依赖中药治失眠,要靠意志力控制。可如今自己也端起了药碗,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才知道有些东西,根本不是意志能抵得住的。
“当然了,虽然博后最多只能读两期,你才读了一年,还有两年到期,之后还能再续一期。” 梁松哲最后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你要是想一直跟着我,像开俊那样,我也很开心。我是可以给你发一辈子工资的。”
他笑着说出来的话,像一句温柔的咒语,缚住她的所有去路。
这难道就是她最后的归处吗?
七月初,刚结束了黏腻的梅雨季,温度陡然升高,郑念章却觉得心里某处塌陷下去,漫出一种潮湿的凄凉。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凉意就像就像深冬凌晨无人走过的雪地,干干净净,也空空荡荡。
过了夏天,温度才会降低,也只会降低。
她觉得自己再难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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