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江宁织造府西跨院的账房里,灯还亮着。
陈浩然盯着桌案上那摞足有半尺高的账册,指尖发凉。账册最上面摊开的那页,朱红批注如血渍般刺眼——“乙字库缎匹亏空七百三十匹,对不上。”
门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他推开窗,深秋的寒气灌进来,远处主院方向却隐约飘来丝竹声——那是曹頫在为三日后老夫人七十大寿排演堂会。阖府上下都在为这场寿宴忙得脚不沾地,唯有这间账房,静得像口棺材。
陈浩然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三天前李管事晕倒前那张惨白的脸。这位管了织造府库房二十年的老账房,是在核对乙字库年终盘存时突然呕血倒地的。当时陈浩然正好送一份誊抄的贡品清单过去,亲眼看见老人倒下时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要命的账册。
“陈先生,您救救我师父……”李管事的徒弟小顺子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得青紫,“师父说,这事捅出去,库房上下十几号人都得掉脑袋。可若不报,等宫里来人年检时发现,那就是欺君之罪……”
陈浩然扶起小顺子时,手也在抖。他穿越前是个历史系研究生,不是会计。可这几个月在曹府幕僚生涯让他明白一件事:在这雍正朝的江南织造府,账本上的数字,真的能要人命。
尤其是曹家这种早已被皇上盯上的“肥肉”。
“陈先生还没歇下?”
门口传来温和的询问。陈浩然回头,看见曹頫身边的长随曹安提着食盒站在门外,脸上挂着惯常的恭敬笑容。
“大老爷吩咐厨房给各房值夜的先生们添些夜宵。”曹安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摊开的账册,“呦,您还在核乙字库的账?李管事这一病,可辛苦您了。”
陈浩然不动声色地合上账册:“分内之事。寿宴在即,大老爷才真是辛劳。”
“谁说不是呢。”曹安叹了口气,一边布菜一边低声道,“老夫人这场寿宴,光是从苏州请的戏班子就要花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可您知道吗?上月宫里拨下来的三万多两绸缎织造银子,到现在还没到账。户部那边卡着,说是要等年羹尧案彻底结了才放款。”
陈浩然心头一紧。年羹尧倒台是雍正三年的事,现在已是雍正五年末,余波居然还在震荡。
“那寿宴的开销……”
“拆东墙补西墙呗。”曹安压得更低,“大老爷让把明年春天要进贡的云锦先挪了三百匹出来,送到几个相熟的典当行——自然是瞒着宫里的。可这窟窿,迟早得填。”
食盒里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陈浩然却一口都咽不下。他想起父亲陈文强在最近一封密信里的警告:“曹家亏空之巨,史上留名。儿切记,账目之事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留痕存证,万不可签字画押。”
可他现在,已经避不开了。
曹安离开后,陈浩然重新打开账册。这次他换了个思路——不用这时代的四柱清册核算法,而是用穿越前做学术研究时处理数据的办法。
他取来一沓白纸,按时间顺序列出乙字库近五年的出入库记录。红色代表异常出库,蓝色代表补库延迟,黑色是正常流程。两个时辰后,当窗外泛起鱼肚白时,一幅清晰的脉络图在他面前展开。
所有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人:采办处副管事,赵德海。
而赵德海,是曹府大管家曹顺的妻弟。
次日清晨,陈浩然顶着乌青的眼圈去见曹頫。
书房里檀香袅袅,曹頫正在临帖,笔下《兰亭序》行云流水。这位袭职江宁织造近二十年的曹家当家人,今年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若不是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郁色,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位闲云野鹤的名士。
“浩然来了?坐。”曹頫搁笔,示意丫鬟上茶,“乙字库的账,理出眉目了?”
“回大老爷,初步核了对不上之数,约七百三十匹各色锦缎。”陈浩然将连夜整理出的简表呈上,刻意隐去了那张彩色的脉络图,“亏空主要集中在最近两年,尤其今年下半年,几乎每月都有异常出库。”
曹頫接过简表,目光扫过几行数字,神色未变,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很危险。陈浩然斟酌着词句:“账目记录模糊,多处只有‘备用’二字,未有详细去处。若能找到经手人细细核对……”
“经纪人李管事重病昏迷,他的徒弟小顺子一问三不知。”曹頫放下茶盏,瓷器碰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赵德海今早递了辞呈,说是老母病重,要回湖州侍疾。马车天没亮就走了。”
陈浩然后背渗出冷汗。曹頫什么都知道。
“那这亏空……”
“寿宴后再说。”曹頫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已经开始悬挂的红灯笼,“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老夫人高高兴兴过完这个寿辰。宫里会来人,江南道监察御史、苏州织造、杭州织造的人都会到。不能出半点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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