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猛烈。
陈文强站在通惠河畔的庆丰闸上,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衫湿透了又晒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眯着眼看脚下那座老旧的石砌水闸,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事儿要是干砸了,之前所有的心血全得打水漂。
三天前,李卫把他叫到衙门后堂,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老陈,本官要你办件事儿,办好了有赏,办砸了……你那个紫檀生意怕是得挪个地方做了。”
陈文强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他太了解李卫这个人了——平日里称兄道弟、喝酒骂娘都行,可真要办正事的时候,这位浙江巡抚大人眼里可不揉沙子。
“大人请吩咐。”
李卫把一份折子扔到他面前,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陈文强认不全那些字,但大概看懂了意思:皇上要整顿京杭大运河沿线的漕运效率,浙江段被点了名,李卫得在三个月内拿出实实在在的改进成效,否则年底考成就是“合格”二字都悬。
“本官手下那些书吏,算盘打得噼啪响,可真要动土建闸、改河道,一个个全成了缩头乌龟。”李卫翘着二郎腿,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你上次在苏州那边捣鼓的那个‘水车改良’,本官看了,有点意思。这次你给我把那几处水闸的规矩理一理,怎么让船过得快、过得稳,还能省人工。”
陈文强当时就明白了一件事——李卫这是在试他的底。
之前的那些“脏活”,跑腿、传话、筹措物资,哪怕是掺和查抄曹家的事儿,都是力气活加一点小聪明。可这回不一样,治水、修闸、管漕运,那是实打实的本事,是朝廷看得见的政绩。李卫把这活儿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干成了,陈家从此就是李卫真正的“自己人”;干砸了,对不起,你也就值那点跑腿的价码。
陈文强没有犹豫,当场拍了胸脯。
可现在站在庆丰闸上,他有点后悔了。
这处水闸是明朝永乐年间修的,到现在三百多年了,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闸板用的是老榆木,泡水久了就发涨,绞盘得七八个壮汉才能转动。一条漕船过闸,从进闸到出闸,少说半个时辰,遇上船多的时候,排队等上两三天都是常事。
更要命的是,这闸的设计本身就有问题——上下游水位落差太大,一次只能过两三艘船,多了就撞。陈文强虽然不是学水利的,但在现代好歹看过都江堰的纪录片,知道鱼嘴分水、飞沙堰溢洪那些基本原理。可知道归知道,真要在雍正年间搞工程改造,那是另一回事。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在闸口蹲了三天,拿个小本子记数据——每天过多少船,什么类型的船,过闸耗时多少,出过什么事故。跟着他的两个伙计累得直叫苦,陈文强也不理会,晚上回到客栈还要拉着他们画图。
“东家,您这又是哪门子学问?”伙计小王实在忍不住了,“您以前在山西挖煤的时候,也没见您懂这个啊。”
陈文强笑了笑没回答。他能怎么说?说自己上辈子坐高铁、看抖音,偶然刷过一个讲古运河的短视频?还是说自己当年在煤矿当技术员的时候,最佩服的就是那些搞工程的老前辈?
他只能含糊一句:“多学多看,总没错。”
第四天头上,他把一份粗浅的改造方案递到了李卫案头。方案不复杂——在现有水闸旁边开一条辅助渠道,做一个二级船闸,把上下游的水位落差分成两段,这样船过闸的时候就不用一次性承受那么大的水流冲击,既安全又快。
李卫看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陈,你这个法子……不像是个做买卖的人想出来的。”
陈文强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我这也是被逼的。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宋朝的时候好像有过类似的东西,我就琢磨着试试。”
“宋朝?”李卫似笑非笑,“你倒是读书多。”
“也就是听得多,认字其实没几个。”陈文强赶紧把话题岔开,“大人,这方案您觉得如何?”
李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方案递给身边一个幕僚。那幕僚看了半晌,皱着眉说:“陈东家,这法子听着有理,可真要动土修闸,少说也要四五千两银子,工期两三个月,万一不成……”
“所以咱们可以先试。”陈文强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更详细的图,“不用动主闸,先在旁边挖一条小渠,做一个小型的二级闸,只供小型官船和货船使用。投入也就四五百两,一个月就能见分晓。”
这其实就是现代工程里常说的“试验段”思路。李卫听明白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终于点了头。
“银子本官来想办法,但人你得给我盯住了。”李卫盯着他,“出了纰漏,你我都不好交代。”
工程开工那天,陈文强把陈浩然从曹家那边叫了过来——准确地说,是陈浩然已经辞了曹家的馆,正好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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