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裕亲王府。
年小刀踏入花厅时,心头还揣着三分犹豫、三分好奇,以及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侥幸。
他本该听陈文强的——西北前线军务吃紧,东家亲自押着军需物资在外奔波,他身为陈家的心腹,理应尽快北上汇合。可那封塞进他行囊里的匿名信,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缠住了他的脚步。
“京中有贵人欲见陈氏当家人。”
信上就这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来处。但能在天津码头把信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他的行囊,这本身就是在展示力量。
他想了三天,最终还是踏进了德胜门。
“年爷,这边请。”吴管事的声音尖细,走路时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像一片飘在地上的纸。
裕亲王府比他想象的要大。穿过三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花厅的灯火才隐隐透出来。年小刀心中默默记着路——这是陈文强教他的本事:“进任何陌生地方,先找好退路。”
花厅里只坐了一个人。
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神不像寻常宗室子弟那般浑浊懒散,反而透着一种被压制多年的锋利。
裕亲王保泰。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下巴,只是眼皮微微一掀:“坐。”
年小刀利落地打了个千儿:“陈氏商帮年小刀,给王爷请安。”
“陈文强的人?”保泰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是。小人在东家身边跑腿。”
“跑腿的能替东家做主吗?”
年小刀心头一凛,面上却堆起憨厚的笑:“王爷说笑了,小人哪有那个本事。东家眼下在西北军前,小人先来京城打个前站。王爷若有吩咐,小人转禀东家便是。”
保泰放下茶盏,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打前站?好。”他微微侧头,吴管事立刻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到年小刀面前。
年小刀展开,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着十几项条目:紫檀木料的进货价、运输成本、各级关卡打点的银两数目、最终供货给内务府的结算价——陈家在广州的整条生意链,被人用笔一一拆解,数字精确到两。
“王爷,这……”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们陈家在广州的紫檀生意,本王了如指掌。”保泰的语气依旧平静,“进货价每百斤十二两,从南洋运到广州,运费加损耗约四两,十三行过手抽成一两五钱,各级衙门打点约二两。成本合计十九两五钱。卖到内务府,每百斤定价四十八两。”
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年小刀脸上。
“毛利二十八两五钱。六成利润。本王有没有算错?”
年小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数字,连他这个负责押运的不全清楚,更别提那些细到毫厘的成本拆解。保泰能拿到这份账目,说明陈家在广州的生意网络里,已经被人插进了钉子。
“王爷消息灵通。”他干巴巴地说。
“灵通?”保泰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本王不光消息灵通,还知道你们现在遇到了麻烦。南洋航线的海盗,最近专截陈家的船。两个月损失两船紫檀,死了七个伙计。你们家大公子陈乐天急得嘴上起燎泡,把广州城的护卫价码翻了一倍,还是没人敢接。”
年小刀沉默。
保泰站起身,负手走到花厅中央的紫檀大案前,手指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本王可以帮你们摆平南洋海盗。你们那条航线上的三股势力,本王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掉头去劫别人的船。”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年小刀,“条件是——内务府的紫檀供应,从今往后,先过本王的手。”
“过手?”
“你们的木料先卖给本王,本王再转卖给内务府。本王抽一成过路费,你们拿九成利润。账面上,本王是卖家,你们是本王的供货商。”
年小刀心中警铃大作。
这不是合作,这是把陈家变成他的白手套。一旦内务府的账目出事——比如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保泰大可以把责任推给陈家,说是供货商从中舞弊。到那时候,陈家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王爷,”年小刀斟酌着措辞,“这事小人实在做不了主。东家再三叮嘱,陈家的规矩是不攀附权贵、不涉党争——”
“党争?”保泰突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凉意,“你以为你们陈家现在攀附的是谁?怡亲王?那是皇上最信任的兄弟,是总理户部的亲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廷柱石。你们陈家给他办差,不叫攀附权贵?”
他收敛笑容,声音压低了几分。
“年小刀,本王不妨把话说透。你们陈家替怡亲王办军需,办得再好,那也是怡亲王的人。怡亲王能保你们一时,能保你们一世?等西北仗打完了,军需订单没了,你们陈家靠什么立足?”
他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
“本王不要你们背叛怡亲王。本王只是给你们多留一条路。这条路,走不走,你们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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