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正因为如此,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可不少。
京城那边的消息,半个月前就有几个老牌柴炭商联名上折子,说陈家“借军需之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还好李卫那边消息灵通,提前透了风声,陈浩然在京城利用刑部那边的旧识关系抢先将账目理清备查,加上怡亲王胤祥素来对陈家在西北军务中发挥的作用持肯定态度,这次麻烦才得以大事化小。
“东家——”门外传来老孙头的声音,“客栈的掌柜说,后院的伙计们发现有人在巷子口转悠,来了好几拨了,看着不像本地人。”
陈文强抬了抬眼皮,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改良过的短铳——火器在边关虽然敏感,但以他眼下持有兵部出具的公差文书,携带防身之物尚在许可范围内。
“多少人?”
“一拨两三个,看着像是探路的。”老孙头压低声音,“掌柜的说,自从我们车队进城,这城里就来了不少生面孔。有的看着像马匪的眼线,有的——”
“有的什么?”
“有的像是官面上的人。”
陈文强微微眯起了眼睛。官面上的人。这就有意思了——若是朝廷的眼线,有什么必要在暗处窥伺?若不是朝廷的人,那又是谁派来的?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忽然想起白日里李把总看西边时那躲闪的眼神,想起客栈外巷口那些来历不明的人影,想起半路上那伙携带火铳的毛贼——这些线索像断线的珠子,隐隐觉得应当穿在一起,却总差一根穿针的线。
正琢磨间,门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这回却是小厮福安。“东家!东家!巧芸小姐到了!城门口刚进来!”
陈文强一愣,随即皱起眉头:“她来做什么?”
福安喘着气道:“说是……说是岳将军夫人听闻巧芸小姐在江南名声大噪,特意遣人去请了。小姐的马车队一路上都在赶路,这会儿才到城门口,只是……只是路上不太平,险些出了岔子。”
“险些出了岔子?”陈文强腾地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说清楚。”
福安咽了口唾沫:“过靖远的时候,碰上一伙不知是溃兵还是马匪的人,拦路想劫小姐的车。小姐身边带的那些保镖虽然都配了火铳跟佩刀,到底人手不够,正对垒之时,正巧遇上一支从西边撤回来的绿营兵路过,这才给对方吓退。”
陈文强的脸色已经黑了下来。
他快步走出客栈,夜风吹面,带着西北特有的干冷。凉州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军营里断断续续传来梆子声,间或夹杂着马匹嘶鸣。城门口灯火稀落,车马进出的影子在暗淡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他很快在城门内侧找到了陈巧芸的车队——三辆马车,随行保镖十余人,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陈文强知道这其中光是陈巧芸本人那份警惕和准备,就不是寻常小女子所能比的。跨过时代而来的她们姐弟几个,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马车门帘掀开,陈巧芸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棉袍,头上裹着深色的披肩帽,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埃,眉眼之间略显疲惫,但精神倒是不错。少了京城闺秀的矜贵气,多了几分边塞女子才有的爽利。看见陈文强站在面前,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哥。”
“你这胆子倒是肥。”陈文强绷着脸,语气却终究硬不起来,“边关打仗的地方,你也敢来?”
“岳夫人请的又不是我自个儿要来的。”陈巧芸不慌不忙地跳下车,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再说了,哥你不也在这儿?”
陈文强没有接她这个话茬,只是皱着眉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路上遇到的那些劫道的,都看清什么来路了没有?”
“像马匪,又不太像。”陈巧芸收敛了笑容,声音也放低了,“他们骑的牲口不错,马鞍是官制的,但人穿的是杂色短袄,又不像是正经的兵。领头那个人用刀的手法很快,不是一般草寇撑得出来的。”
陈文强牙关紧了紧。
有官马,无官服,刀法精湛——这听着可不像是为了劫财那么简单。
“后来那支绿营兵救你的时候,是什么番号?”
“当时天黑,没看清。”陈巧芸摇摇头,“不过领头那军官说他们是从肃州退下来的,姓巴彦。”
姓巴彦。“满洲八旗的佐领?”陈文强回忆片刻,朝廷西路的军官花名册是他这次赴边之前想方设法做过的功课,里头确有副都统巴彦这一位,但军职岂是这等偏僻岔路随意出现的。他越想越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这几片零散的线索碎片似乎正在一点点拼出一幅暗潮涌动的画面,他需要更多时间将整件事理清。
“巧芸,你先在客栈安顿下来,这段时间不要单独出去,也不要跟任何人多说话。”陈文强的语调沉下来,“这一带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别对外头的事情多说一个字。”
他顿了顿,又打亮了眼神:“对了,你最擅长跟人套话。去打听打听城里最近来了些什么人,什么来路,住哪里。注意别太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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