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明白了三哥说的“悠着点”是什么意思。
边城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陈巧芸没有回卫所。
她跟着一个叫赵大柱的老军医去了伤兵营。
“姑娘,这里头味道不好,你还是……”赵大柱搓着手,一脸为难。伤兵营设在营区最西边的一排土坯房里,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帘子缝隙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着血腥气。
陈巧芸掀帘子走了进去。
二十几个伤兵或躺或坐,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裹着脑袋,一个年轻士兵蜷在角落的草垫上,脸色蜡黄,右腿用木板夹着,渗出暗红色的血渍。陈巧芸在江南见过的最惨烈的场面,不过是码头上的斗殴,而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刀口箭痕,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了的井。
她忽然想起自己编纂的那本《陈氏琴谱》——那些工尺谱、那些指法注解、那些精雕细琢的乐曲,和眼前这些东西比起来,轻得像纸片。
“赵大夫,”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能做点什么?”
赵大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角落里那个年轻士兵忽然呻吟起来,身子猛地一抽,夹板的绑带松了,伤口崩开,血一下子涌出来。赵大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按住,回头喊:“拿止血散!快!”
可药柜空了。三天前送来的那一批药材早就用完了,下一批还在路上——如果没被马匪截了的话。赵大柱额头上沁出冷汗,手按着伤口不敢松,可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渗。
陈巧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胭脂红的骑装,二话不说撕下一截里衬,叠了两叠递过去。
赵大柱接过来堵在伤口上,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姑娘,你会包扎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那天夜里,陈巧芸在伤兵营待了整整四个时辰。她学会了怎么压伤口、怎么缠绷带、怎么喂伤员喝水。胭脂红的骑装上溅了星星点点的暗褐色,她浑然不觉。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年轻士兵终于止住了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巧芸坐在草垫边上,怀里抱着那张琴,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根弦——嗡的一声,低回婉转,像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古浪峡。
陈文强骑在马上,望着峡谷口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路,手里的火折子铜管攥得发烫。
他身后是三十辆大车,装的不是煤炉,而是整整三百石精煤——军方指定的“上等燃料”,要赶在月底之前送到前线大营。可白天传令兵带来的消息让他心头一沉:三百马匪,就在这条路上。
“东家,”旁边的护卫头领刘三压低声音,“要不绕道?多走五天,但稳妥。”
陈文强没吭声。五天?前线等不了五天。雍正七年两路清军西征准噶尔,军需补给本就是清军的核心难题,每耽搁一天,前线的将士就多饿一天冻一天。他陈文强能在京城柴炭商的联合抵制中杀出一条血路,靠的就是“快”和“稳”——如今这俩字缺一个都不行。
“不绕。”他吐出两个字,翻身下马,从腰间拔出那根特制火折子——铜管里装的不是普通火绒,而是他让工匠试了二十七次才改良成功的“烟雾弹”:煤粉掺了硫磺和硝石,点燃后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三,你带十个人走前头,把车上的油布都揭开。”
“东家?”
“马匪要的是粮草物资,不是人命。”陈文强将火折子别回腰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让他们看清楚车上装的什么——三百石黑石头,抢回去能当饭吃?”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东家这是要唱空城计。
车队重新上路。月光下,三十辆大车鱼贯进入古浪峡,车上的油布全部揭开,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煤块,黑黝黝的像一座座小山。陈文强骑在队尾,一手按着火折子,一手握着改良火罐——那东西原本是煤矿里用来照明的,被他改成了投掷武器,灌了火油,砸出去就是一片火海。
峡谷两侧的山脊上,隐隐有黑影在移动。
陈文强数了数,至少两百个。
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举起来,铜管尾端的引信“嗤”一声蹿出火星,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停!”
车队戛然而止。山谷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山脊上的黑影也停了。双方隔着三百步的距离,在月光下对峙。
陈文强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在矿上跟人抢矿脉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么对峙,也是这么一触即发。不同的只是那时候手里拿的是对讲机,现在是一根铜管子。
“上面的朋友,”他扬声喊道,声音在山谷里撞出回音,“车上是三百石煤,送给前线大清将士烧火取暖的。诸位要是缺柴火,分几车走也无妨——只是别伤了人,伤人就不划算了。”
山脊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飘下来:“你是陈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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