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是被冻醒的。
不是寻常冬日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黏腻的、仿佛从骨髓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带着湿漉漉的潮气和陈年灰尘呛人的霉味。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一片模糊的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糊着破草纸的气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分不清时辰的天光。
喉咙里干得像着了火,嘴唇皲裂,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生疼,尤其是左边肩胛骨那里,稍微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锐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想抬手摸摸伤口,却发现胳膊沉得像是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不仅抬不起来,整个身体都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捆着,动弹不得。
记忆如同混了泥沙的浊水,一点点翻涌上来。
昨夜……空地……厮杀……弩箭……齐校尉……掩护……撤退……然后……然后好像是一支不知从哪儿射来的冷箭?
不对,好像是林中机关触发的声音……再然后,就是剧痛,黑暗。
他这是……还活着?在哪儿?
老吴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低矮、狭小的地窖,或者说地洞。
泥土的墙壁,头顶是粗糙的原木横梁,铺着草席和泥土。
空气污浊,弥漫着他熟悉的草药味、血腥味,还有一股……他曾在伤兵营里闻惯了的、脓疮和腐肉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躺在一张简陋的、铺着干草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散发着霉味的棉被。
左边肩膀被厚厚的麻布包裹着,渗出暗红色的血迹,麻布下面似乎还垫着什么草药,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地窖里不止他一个人。
离他不远,另一张同样简陋的木板上,也躺着一个人,面朝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只能看到身上也缠着绷带。
更远些的角落,堆着些坛坛罐罐,还有个小泥炉,炉火已经熄了,上面架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罐,散发出淡淡的粥米香气。
这里……是营地的伤患处?可怎么在地下?这么狭小?
就在他疑惑时,地窖那扇低矮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弯着腰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冷空气和新鲜些的草木气息。
来人是个女子,穿着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
看到老吴睁着眼,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吴大哥,你醒了?”
声音有些耳熟。
老吴眯着眼,借着门口透进的光仔细辨认,是……是营地里一个姓周的寡妇,带着个半大孩子,平时在工坊区帮着清洗熬皂的器具,手脚麻利,不太爱说话。
“周……周家妹子?”老吴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厉害,“我……这是在哪儿?齐校尉他们……怎么样了?”
周寡妇快步走过来,将手里的碗小心放在旁边一个木墩上,伸手探了探老吴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些了。这里是营地西头老榆树下的地窖,临时改成伤号处的。齐校尉他们没事,都撤回来了,就是有几个弟兄伤得重……不过葛大夫留下的药好,素荷姑娘也尽心,都稳住了。”
老吴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一点,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地窖?为啥把我们放地窖里?上面……”
周寡妇脸上的喜色淡去,压低了声音:“上面……不太平。前天夜里那场仗打完后,齐校尉就下令,把重伤的和需要静养的,都挪到这几个提前挖好的地窖里了。上面房舍虽多,但……容易成靶子。这里隐蔽些。”
靶子?老吴心中一凛。难道敌人还没退?还在附近窥伺?甚至……可能再次来袭?
“齐校尉说,这叫……叫‘分散隐蔽’。”周寡妇端起碗,里面是熬得稀烂的粟米粥,还飘着几点菜叶,“吴大哥,你先喝点粥,暖暖胃。你都昏睡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老吴暗自心惊,自己竟伤了这么久。
周寡妇小心地扶着他,一点点喂他喝粥,温热的粥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
“外面……现在啥情况?”老吴边喝边问,声音依旧沙哑。
周寡妇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些黯淡:“不太好……贼人虽然退了,但没走远,还在林子外头转悠,齐校尉带人出去巡了几次,都发现了新的踪迹!景四爷那边也加派了暗哨,说是不让人摸到营地里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通往响水寨的那条山路,好像也被堵了。韩冲大哥前几天带人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也没消息传回来。”
老吴的心又沉了下去,韩冲他们出去,多半是执行重要任务或者联系外界,失联……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县君呢?苏先生她……”老吴最担心的还是这个。
“县君还好。”提到苏安,周寡妇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坚定,“就是太忙了……白天要盯着各处工地和防御,晚上常在公事房和齐校尉、景四爷他们议事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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