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夏至刚过,漠河北极村的天二十四小时亮着。气象站记录显示,那夜无云,地磁活动平稳,理论上不该有极光。
哈尔滨来的小学教师张明不信这些。他举着手机在“神州北极”碑前等了三个小时,只拍到一片苍白的天。同行的游客陆续回了民宿,他却总觉得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松针的清香,而是某种陈年的、带着油脂气的草木味,像是老猎户皮袍子内侧熏过的桦树皮。
“明天再来吧。”他对自己说,脚却像钉在了黑龙江边的观景台上。
子夜时分,天忽然暗了一瞬。
张明抬头,看见北方的天际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开了口子。先是几缕绿光,接着是紫的、红的,它们不似往常见到的极光那般缥缈,反而凝实如绸,在墨蓝天幕上织出一幅图案——一个头戴鹿角、身披流苏的人形,双臂张开,手心向上。
“萨满图腾……”张明喃喃道。他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鄂温克族神像照片。
几乎同时,对岸俄罗斯村庄的狗集体噤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鼓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肋骨上。张明感到胸口发闷,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他看见对岸木屋里有零星灯火亮起,几个身影走到江边,面朝极光跪了下去。
鼓声越来越急。极光组成的萨满像忽然转动头颅——那分明是光影,张明却清楚地看见了它转头的动作。它的“目光”掠过江面,在中俄两岸扫视一圈,最后停在张明身上。
“白那查……”对岸传来含混的呼喊,是俄语腔调的中文。
张明想起祖父讲过的事:早年闯关东的老辈人说,大兴安岭深处有位共有的山神,中国人叫他“白那查”,俄国那边的鄂温克人叫他“巴伊卡勒”。他会在大山需要平衡时显现,最后一次有记载的显灵是1908年通古斯大爆炸前夜。
“不可能。”张明是教自然科学的,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痛是真实的,眼前的景象也是真实的。极光萨满开始舞蹈,鼓声应和着它的动作,江面泛起不正常的银波。张明忽然闻到浓烈的气味——融雪混合着兽血、桦树汁液和某种古老的香料。他膝盖发软,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手指触到地面时,感到了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有节奏的震动,像巨大的脚步。
对岸一个俄罗斯老人用生硬的中文喊:“祭品!缺祭品!”
张明猛地想起民宿老板晚饭时随口说的传闻:早年中俄边民会在夏至共祭,后来中断了。这几年旅游开发,江这边没了传承人,江那边只剩几个老鄂温克人还记得仪式。
“所以……是我们这边缺了祭祀?”这念头荒诞得让他想笑,可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呜咽。
极光萨满的动作突然僵硬。它胸口的位置开始崩解,绿光像溃烂的皮肤一块块剥落。与此同时,江心传来冰裂般的巨响——虽然这是六月。张明看见黑色的江水翻涌上来,不是正常的浪,而是一个个旋涡,旋涡中心泛着磷光。
对岸的老人开始哭泣,那是苍凉的、断断续续的鄂温克古调。
张明不知哪来的勇气。他想起背包里有一小瓶白酒,是带给民宿老板的礼物。他拧开瓶盖,将酒洒向江面,用小时候听祖父祭祀山神时记下的残句高喊:
“白那查——山神——受献——”
他重复着,声音嘶哑。
崩解的极光停了一瞬。鼓声骤然拔高,对岸的老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开始用鄂温克语呼喊。两岸的声音在江面上交织,那些黑色的旋涡渐渐平息。
极光萨满最后看了他一眼——张明确信那是一种“看”——然后散成漫天星点,慢慢熄灭。
鼓声停了。
江水平静如镜。对岸的老人朝着张明方向鞠了一躬,消失在木屋后。
张明瘫坐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第二天,当地报纸角落有一则短讯:“昨夜北极村出现罕见极光,形态奇特,持续时间约七分钟。对岸俄罗斯村庄同期举行传统文化活动,鼓声清晰可闻。”
只有张明和那几个鄂温克老人知道,那七分钟里,某种古老的东西差点因为被遗忘而发怒,又因为被记起而平息。
自那以后,张明每年夏至都会回到北极村,静静地站在江边。他不再举着手机,只是倾听风声——偶尔,在极昼最深沉的时刻,他会听见从江底传来的、似有若无的鼓声,像是大山的心跳,又像是某个共有的神只在沉睡中翻身。
两岸的灯光依旧明亮,只是再没有人提起,那道边界线在神灵眼中,或许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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