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敦煌,风沙比往年都凶。守关人后代陈大漠蹲在阳关遗址的土墙根下,抽着旱烟。他是这一带最后一个还记得“过所”为何物的人——祖上七代都是阳关的守关人,到了他这辈,只剩下看守遗址的闲职。
那天下午,天色忽然泛黄。
陈大漠抬头,看见天边一道黑线正滚滚而来。那不是普通的沙暴,他认得这种颜色——像陈年血渍干涸后的褐黄。祖父临终前说过:“阳关的沙暴是有记忆的,埋着太多未了事。”
风先到,带着哨音,像是有人在呜咽。沙粒打在他的老羊皮袄上,噗噗作响,逐渐密集如鼓点。陈大漠慌忙起身,却看见沙暴中隐约有东西在晃动。
起初他以为是眼花了。但风沙渐密,那影像反而清晰起来——一道高大的土黄色关隘凭空而立,比他看守的遗址完整得多。关隘前,一队穿着破旧胡服、牵着骆驼的人影正在排队。他们的动作僵硬如皮影,却又带着诡异的流畅。
最骇人的是声音。
风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驼铃沉闷、官话与胡语混杂、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陈大漠浑身汗毛倒竖,他听见了那首熟悉的诗,从风沙深处一字一字渗出来:
“渭城朝雨浥轻尘……”
声音苍老沙哑,正是他祖父生前常吟的调子。
幻影中的关隘上,一个官吏模样的人正在查验文书。陈大漠瞪大眼——那人手中的木牒,正是“过所”!他看见官吏盖下铜印的动作,缓慢而沉重,每一次按压都让幻影波动如水面。
“客舍青青柳色新……”诗句还在继续。
陈大漠的腿像钉在地上。他想跑,却想起祖父的话:“阳关的鬼不是要索命,是要递东西。”祖父说,历代守关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但没人敢说出去——那个年代,这些是封建迷信,要批斗的。
幻影中的商队开始移动,朝一个方向走去。不是向西出关,而是向东,朝着遗址深处一片从无人迹的流沙坡。
陈大漠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沙暴更猛了。幻影商队走在前面,他们的脚印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又迅速被风抹去。陈大漠跟了约莫半小时,到了一处断崖下。幻影在此停住,齐齐转头看向崖壁某处。
那一瞬间,陈大漠看清了他们的脸——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但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团幽暗的光。
“劝君更尽一杯酒……”诗句到了这里,忽然变得凄厉。
所有幻影齐齐伸手指向崖壁同一处,然后如烟消散。
沙暴骤停。
陈大漠瘫坐在沙地上,浑身湿透。他盯着那面崖壁,普普通通的黄土,和周围没两样。但他爬起身,踉跄走过去,用随身的小铲子敲了敲。
声音空洞。
三天后,一支迷路的考古队经过,陈大漠犹豫再三,还是说了。领队的老教授起初不信,但看他神色不像疯癫,便试着挖掘。
崖壁下三尺,挖出了东西。
不是金银,是整整一窖的木牒、纸文书——汉代的“传”,唐代的“过所”,宋代的“公验”,堆叠得整整齐齐,足有数千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卷特别保存的文书,打开一看,是一份未发出的过所,申请人是“王维”。
日期:天宝年间,春。
老教授颤抖着手:“这是……阳关文书库!史书提过一句,但从没人找到过!”
陈大漠没说话。他拿起那份“王维”的过所,忽然明白了幻影为何出现——这窖文书不是被遗忘,是被刻意封存的。每一份过所,都代表一个人、一段旅程、一个未完成的承诺。那些幻影,是要把这些故事交出去。
当晚,陈大漠梦见祖父。祖父在梦里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指向西方。醒来时,他枕边放着一枚生锈的铜印,正是幻影中官吏使用的那枚。
后来,文书库的发现震惊学界。但没人解释得了陈大漠如何找到它。官方记录写的是“当地向导凭经验发现异常”。
只有陈大漠知道,那夜之后,沙暴再来时,他偶尔还能听见诗句的尾声:
“西出阳关无故人……”
声音不再凄厉,倒像是释然。
他开始认真整理祖上留下的守关笔记,把那些关于过所、关于旅人、关于承诺与等待的故事,一个一个写下来。
铜印他一直留着,有时深夜摩挲,能感到微微的温热,像是无数双手曾经触碰过的温度。
阳关的风依旧在吹,但陈大漠不再害怕。他知道,有些等待太漫长,长到跨越生死,只为递出一句话:
“你的故事,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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