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深秋,黄河水浑得像是被黄土高原整个儿揉碎了兑进去的。护林员老陈蹲在河滩上抽旱烟,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只疲惫的萤火虫。
他在东明这片林子里守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来,树高了,河窄了,儿子去南方打工再没回来,老伴前年冬天咳着咳着就没了声息。现在只剩他和这条河,还有河岸上那块歪了不知多少年的汉碑——碑文早磨平了,镇上老人说那是东汉治河官员立的,真真假假没人较真。
那天黄昏不对劲。
先是风停了。林子静得能听见泥土干裂的细响。老陈站起身,看见河面开始冒泡——不是鱼群那种碎泡,而是一个接一个拳头大的水泡,从河心一直漫到岸边,噗噗作响,带着股潮湿的腐木气味。
然后水开始发光。
不是反光,是河水自己在发光,一种浑浊的黄光,渐渐凝成一团。老陈的烟杆掉在脚边,他后退半步,脚跟陷进泥里。黄光升起来了,先是龙角——分叉的、扭曲的角,接着是头颅,眼窝深陷却如有实质的视线扫过河滩。那是条龙,泥浆塑成的龙,每一片鳞都在流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回河水里。
龙背上坐着个人影。
老陈看清那人影的衣冠时,腿一软跪了下去。那是小时候年画上见过的模样——冕旒垂面,玄衣纁裳,腰间佩剑。轩辕黄帝。传说里乘龙升天的黄帝,此刻正从黄河浑浊的水里升起,面容模糊却威仪万千。
他想跑,可身体像是被河泥糊住了。他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那泥龙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老陈能听见自己心脏撞着肋骨的声音,能尝到嘴里铁锈味的恐惧。
就在他以为要死在这里时,岸上传来石头的呻吟。
那块汉碑在发光。不是反射河面的光,是从石碑内部透出的金光,沿着早已磨灭的碑文纹路流淌,像血液在苏醒的血管里奔涌。金光越来越亮,照得河滩如同白昼,老陈甚至能看见泥土里每一粒沙子的轮廓。
泥龙和黄帝的影像开始消散,化作万千光点,一部分升空,一部分汇入碑中。当最后一粒光点没入石碑,天完全黑了,只有碑上的金光还在持续,渐渐凝成一行行字——
不是汉字,是扭动的、象形的符号,有些像鱼,有些像河流,有些像星辰排布。
老陈不识字,但他爷爷识字。小时候夏夜乘凉,爷爷总用枯树枝在泥地上画些古怪图案,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河图》残篇,大禹就是靠着这个治水的。“真图早失传了,”爷爷嘬着没烟的烟杆说,“剩下的都是后人瞎编的。”
老陈颤抖着走近石碑。那些发光的符号他在爷爷的泥地上见过——那个代表“龙门”的漩涡纹,那个代表“积石山”的三峰纹。而现在碑上浮现的,比爷爷画的复杂十倍百倍,一条条线路纵横交错,标注着早已湮没的古河道、暗流和地穴。
他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碑面,那些符号突然活了,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钻进皮肤。没有痛,只有冰冷的、汹涌的知识灌进脑子——他看见四千年前的洪水,看见大禹带着人开凿的不是现在的河道,而是一条更深、更隐秘的地下暗河;看见祭坛,看见牺牲,看见某种非人的存在在河底注视一切。
“啊——”老陈终于喊出声,抱着头跪倒在地。符号还在往他脑子里钻,带来不属于他的记忆:他的曾曾祖父也曾站在这里,也曾触摸过发光的碑,三天后投河自尽,留下一句话:“黄河的秘密,活人背不动。”
金光渐熄。碑还是那块破碑,河还是那条浑河。但老陈知道,有什么永远改变了。
他跌跌撞撞跑回看守屋,锁上门,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镇文化站的人来了,说昨晚有村民看见河边金光冲天,问老陈看见啥没有。
“雷击,”老陈说,声音干涩,“雷打在碑上了,起了阵火,灭了。”
他守着这个秘密,就像守着这条河。有时候半夜他会走到碑前,伸手触摸冰凉的石头,那些符号在他脑海里闪烁。他知道大禹真正的治水路线上,有几个关键节点就在现在的村子下面——包括他儿子盖新房的那块地基。
一年后,县里要修防洪堤,规划图正好穿过汉碑所在的位置。施工队来的那天,老陈躺在碑前。
“挪碑可以,”他说,“从我身上轧过去。”
人们劝他,领导找他谈话,儿子打电话骂他老糊涂。老陈只是摇头。最后工程改了道,多花了三十万。镇上人都说老陈疯了,为了块破石头。
只有他知道自己在守什么。那些夜晚,当河水特别平静时,他还能看见淡淡的光从河底透上来,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流淌——那条四千年前大禹开辟的、镇着某些东西的路线。
他摸着胸口,那里没有任何印记,但他总觉得那些符号还在皮肤下游走。爷爷的话在他耳边回响:“黄河记得所有事,活人忘了的,河底的东西都还记得。”
老陈点起旱烟,火星子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河风吹过,带来远方城市灯火的气息,也带来深水处若有若无的低语。他吐出一口烟,轻声对着河道说:
“我还记得。”
石碑沉默地立着,碑底一道细微的金线渗入泥土,向着黄河深处蜿蜒而去,像一条沉睡的龙,等待下一个触摸秘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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