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夏末那场暴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武夷山的土喝饱了水,胀得像要吐出什么来。遇林亭边上,老陶艺家林土根蹲在自家那间漏雨的瓦屋里,听着远处宋代窑址方向传来古怪的声响——不是雨声,倒像是有什么在火里噼啪作响。
第四天凌晨,雨停了,土根踩着泥泞往窑址去。离着还有百米远,他就愣住了:那座沉寂八百年的龙窑,竟然在冒烟。
不是水汽,是真真切切的青烟,裹着一股子柴火与泥土烧透了的味道。土根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话说,遇林亭的窑火南宋末年就灭了,因为烧出了不该烧的东西。
土根战战兢兢摸到窑口,热气扑面而来。更怪的是,窑里没有柴,没有炭,只有十二个茶盏在窑床上发着幽幽的光,像十二只半睁的眼。
他取出一只,手一抖,差点摔了。
那不是普通的黑釉盏。盏内壁上,七彩曜变纹像活物般流转,而在那流光深处,竟有人影晃动。土根揉揉眼,凑到晨光下一看——两个古装文人正对坐在一棵鹅掌楸下,一个清瘦严肃,一个圆融温和,嘴唇开合,似在争辩什么。
“疯了。”土根喃喃自语,又拿起第二只盏。
这只角度不同,是在一座书院厅堂里,清瘦者振袖而言,周围坐满了弟子。第三只,圆融者在溪边指着流水,似在喻理。第四只,两人在雨中各自登舟,背影决然。
十二只盏,十二个场景,拼出一场完整的辩论。土根认出了他们——朱熹与陆九渊,淳熙二年的鹅湖之会。可这段历史,怎会烧进瓷里?
那天晚上,土根把十二只盏摆在自家堂屋的八仙桌上。煤油灯下,那些釉彩里的人影更活了。他听见了声音,起初是蚊呐般的细语,渐渐清晰:
“道问学,尊德性,孰为先?”
“若不知理,德性何依?”
“理不在外,在心!”
声音交叠,越来越响,土根感到头疼欲裂。他想收起茶盏,手却僵在半空。那些古人的话语钻进他耳朵,在他的记忆里翻找。他想起了自己烧坏的一窑茶具,想起了儿子说他“老古董不懂变通”,想起了武夷山外那个瓷器厂要他交出祖传配方的老板。
“你们吵什么!”土根突然对着茶盏吼,“八百年了,还没争够吗?”
盏中的人影顿了一顿,齐齐转头,目光穿透釉层,落在他身上。
土根毛骨悚然。那不是幻象,那些眼睛在看着他,在评判他,像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器物。他慌慌张张用红布盖住茶盏,逃进里屋,一夜未眠。
第二天,村里开始传怪事。放牛娃说夜里听见窑址有人大声读书,守林的老王说看见两个白影子在鹅湖遗址飘。土根的儿子从城里打来电话:“爸,我昨晚梦见你变成个茶盏,被人放在火上烧。”
土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想起爷爷说过,曜变天目盏是窑神发怒或显灵时才会出现的异象,必须用原土原窑“送回去”。
第八天夜里,月亮像只惨白的瓷盘。土根抱着那十二只盏回到窑址。龙窑的余温还在,他把盏一一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跪下来,抓了一把窑边的湿泥,开始捏一个新的盏。
他边捏边念叨,不是咒语,是心里话:“我烧了一辈子瓷,总想烧出个完美。可泥有泥性,火有火路,人有人命。朱夫子,陆先生,你们争的那个理,或许就像这窑变——同一窑火,能烧出千百种纹。对不住,我不该惊扰你们清静。”
他把新捏的盏放进窑床中央,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开。
走出百步,身后忽然大亮。土根回头,看见窑口喷出七彩流光,照得半个山坡如昼。光中,那两个身影并肩而立,对他微微颔首,随即化为十二道虹光,投进夜空。
第二天,窑床空空如也,只留下土根昨夜捏的那个茶盏。盏还是湿泥的模样,未烧,但盏心有一点曜变彩,细看,像是两棵并肩的树。
土根把这只盏供在了自家神龛上。来年清明,他儿子从城里回来,说:“爸,我辞了厂里的工,跟你学烧窑吧。昨晚梦见两个老先生,说咱家窑火不该绝。”
如今你去遇林亭,还能见到土根父子的小窑场。他们偶尔会烧出带隐约人影纹的茶盏,但再没有那夜的神异。只有老辈人喝酒时会压低声音说:理越辩越明,就像窑越烧越透。有些争论,烧了八百年,早烧进武夷山的土里,成了这片地的魂。
而那十二只曜变天目盏去了哪?有人说它们化成了十二场夜雨,落在鹅湖的荷叶上;有人说它们被博物馆收走了,标签上写“现代仿品”。只有一点是确定的——自那以后,遇林亭的窑火,再没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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