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浑身剧颤，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上前两步，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沈培风的脸颊，却又在咫尺之遥停住，仿佛怕眼前之人只是幻影。
“我的儿......我的璟儿......”
她哽咽着，终于一把将沈培风紧紧搂入怀中，泣不成声。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竟让我有生之年，还能寻回你……”
察觉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大长公主又从沈培风怀中出来，语气抽咽，断断续续解释道：“璟儿......是......我和你......你父亲......给你......给你起的名字......我们说好了......无论......无论是男是女......都......都叫......都叫这个名字。”
沈培风等她说完，再次将这位阔别三十多年的母亲搂入怀中。
他心中百感交集，酸楚、茫然、一丝迟来的孺慕，还有沉甸甸的身世重压交织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沈培风又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大长公主的背，动作有些生涩，却已是最本能的安慰。
徐贞月在一旁看着，眼中亦有湿意，既为这失散多年的母子重逢而感动，更为沈培风骤然背负的身世而揪心。
本幻想着高堂俱在，他能尽一尽孝心，与亲生父母团聚，享受天伦之乐，却没想到是这样的身世。
镇国公宋家，全族俱灭，只剩了大长公主和她的相公二人......
这样的消息，又怎么不算凄凉呢？
徐贞月悄悄拭去眼角泪光，面上露出温婉得体的微笑，静立一旁。
良久，大长公主情绪稍平，由沈培风和徐贞月搀扶着重新坐回椅子上。
三十三年前她诞下孩儿，那时她才二十岁，如今她却已五十三岁了！
哪怕保养得再好，也有了丝丝白发混于青丝之间，眼角的皱纹日渐增多，无一不在告诉她，她老了。
人生能有多少个三十三年，又有多少年容她与儿子团聚呢？
大长公主紧紧握着沈培风的手不舍得放开，目光却转向了徐贞月，上下打量，眼中的泪意已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取代。
方才二人进宫前，福宁宫西暖阁只有她与皇帝和萧彻在，而皇帝与萧彻已简略告知徐贞月的身份来历，以及她与沈培风的夫妻情分、在京作为。
再加上她派去桃花村查探的人传回的消息，也印证了徐贞月嫁与沈培风十几年，陪着他从微末一步步走到如今，其品性、能力、乃至对沈培风的扶持，都无可指摘。
没有显赫的家世，却能凭借自身走到三品淑人之位，经营产业风生水起，更与太子关系匪浅，得了皇帝几分青眼。
这份本事，这份心性，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
大长公主心中其实是认可的，甚至有一丝欣赏。
然而，正因如此，她才更需确认，这个女子对儿子的心意，是否纯粹坚定，是否能配得上镇国公夫人、未来郡王妃乃至更显赫的身份，能否在未来的风浪中与儿子并肩而立，而非成为拖累或变数。
她拭干泪痕，恢复了大长公主的雍容气度，目光在徐贞月温顺恭谨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转向皇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尊长口吻：
“陛下，既已确认璟儿身份，他便是名正言顺的镇国公府继承人，再者，璟儿是本宫亲子，按理也该封为郡王。”
“他的婚事，便不再是寻常举子家事，关乎皇室和镇国公府的体面、朝廷礼制。”
“徐氏虽贤，然出身寒微，于璟儿如今身份而言，恐难匹配正室之位。”
“臣妇以为，当为培风另择一门当户对的贵女为平妻，与徐氏不分嫡庶，共同执掌中馈，方为周全。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皇帝眼中初是疑惑，后又变成了然。
他怎么记得，镇国公府有家规，男子不纳妾，更不许娶平妻，若无子嗣，男子年逾四十方可纳妾......
当初便是因为这条家规，京中多少贵女都挤破了脑袋想嫁给文武双全的镇国公世子？
当然，她们的心思最后还是被大长公主请旨赐婚给堵回去了。
但有这条不许纳妾和娶平妻的家规在，姑母怎么可能让沈培风......哦不，让宋璟娶平妻？
姑母此番不过是在试探，看看他们夫妻之间的情谊罢了。
思及此，皇帝也只是捋须沉吟，未置可否，目光却看向了沈培风和徐贞月。
萧彻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徐贞月。
他担心姑姑会受委屈，但大长公主是自己的姑祖母，按理来说与自己的关系比姑姑更亲......
但他还是不想让姑姑受委屈......
心中纠结了片刻，萧彻便下定决心，等会儿找个机会为姑姑撑腰。
依姑姑如今的身份，三品淑人、药仙谷下一任谷主、太子恩人、手握多种利国利民之物......这底牌，也够多了吧？想来姑祖母也不会继续为难姑姑了吧？
徐贞月心中却是猛地一沉，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
或许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都太顺利，倒让她忘记，大周朝本就是封建社会，男尊女卑，讲究一个身份地位。
如今沈培风一夜之间便成了大长公主之子，镇国公府唯一继承人，她与他之间的身份差距一下就拉开了。
方才他们母子相认时，徐贞月站在一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那时她便料到，大长公主或许会对她有所挑剔。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大长公主会用如此直接、甚至堪称羞辱的方式，提出“平妻”之说。
不分嫡庶？不过是说得体面罢了。
若真有门第相当的贵女入府为平妻，她这原配发妻的地位将何等尴尬？
那从前与沈培风虽未明说，却心照不宣的白头偕老又算什么？
她指甲悄然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正欲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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