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我们还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粥碗刚端起来，师妹忽然放下筷子。
“师父，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师父正给乐乐夹菜，头也不抬：“说。”
“咱们那位读者，前两天给我发消息，说他做了个梦——梦见一个不熟悉的人，就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又想不起来是谁。结果没过几天，听说那个人去世了。”
师妹顿了顿：“他吓坏了，问我是不是自己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不是那个人来找他索命什么的。”
乐乐正啃着红薯，听到这话抬起头：“妈妈，什么叫索命？”
师母赶紧往她碗里又夹了块红薯：“小孩子别问这个，吃饭。”
师妹看着师父：“我开解他，说人、活人、鬼、神，一切显化的存在，无论看起来多恐怖，都别执着。不同阶段而已，就像咱们现在在这儿吃饭，一百年前咱们在哪儿？一百年后又在哪儿？都是不同的‘阶段’。”
师父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可他问了一个问题，我答不上来。”师妹皱起眉头，“他说——那为什么偏偏是我梦见他？我和他非亲非故，为什么他去世前要来我梦里‘告别’？”
我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师妹说得对。就像这青菜——”
我指着桌上的清炒小白菜：“它从地里长出来，然后被摘了、炒了、吃进肚子，最后变成粪土，又回到地里。”
师母一口粥差点喷出来，捂着嘴咳了半天：“陈远！你咋又拿粪说事？！吃饭呢，注意点！笑得我肚子疼！”
师妹笑得直不起腰，乐乐也跟着咯咯笑，虽然她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师父也笑了，但很快正色道：“远儿话糙理不糙。道在屎溺嘛！”
师母白了他一眼：“你就护着吧。”
师父端起粥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师妹：
“静儿，你那个问题问得好——为什么偏偏是他梦见那个人？”
师妹点点头。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我们：“你们说，什么是‘梦’？”
我挠挠头：“梦就是……睡着了以后，脑子里还在活动？”
“那什么是‘醒’？”
“醒就是……知道自己在哪儿，能控制自己？”
师父笑了：“你们发现没有，你们定义‘梦’和‘醒’，用的都是‘脑子’、‘控制’这些东西。但有没有可能——梦和醒，只是意识的不同状态，没有绝对的界限？”
他指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你们看那棵树。白天，它站在那里。晚上，它还站在那里。你们睡着了，它还站在那里。它在你们梦里，和在你们醒来时，是同一棵树吗？”
师妹想了想：“应该是同一棵吧……只是我们看不看得见的问题。”
师父点点头：“对。梦和醒的差别，不是‘有’和‘无’的差别，是‘显’和‘隐’的差别。万法唯心造，心外无物。”
他转向师妹：“那个读者梦见一个不熟悉的人，那个人不久后去世了。这件事，从‘显’的层面看，他和那个人非亲非故，没有理由梦见。但从‘隐’的层面看——”
师妹眨眨眼：“师父，您这话太深了，能不能再直白一点？”
师父笑了，放下粥碗：“好，我说白话。你们觉得，‘我’的边界在哪儿？”
我指指自己身上：“就是这层皮吧，皮里面是我，皮外面是别人。”
“那梦里的‘你’，边界在哪儿？”
我愣住了。
师妹接话：“梦里的我……好像没有边界。有时候梦见自己是别人，有时候梦见自己在别的地方，有时候好像根本不在身体里。”
师父点点头：“这就对了。醒着的时候，我们被身体框住，觉得‘我’就是这具肉体，和别人隔着皮。睡着以后，那个框框松动了，‘我’的边界就模糊了。”
他看着师妹：“那个读者梦见一个不熟悉的人，不是那个人来找他，也不是他有什么‘不干净’——是他的意识，在梦里‘松动’了，触碰到了一个更大的‘场’。”
“那个场里，有他，也有那个人。他和那个人，本来就不是两个完全不相关的东西。”
师妹皱着眉，慢慢消化着。
师母插了一句：“你是说，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是通的？”
师父点点头：“平时不通，是因为我们被‘我执’堵住了。睡着了，‘我执’休息了，就开始通了。有些人能梦见亲人出事，有些人能感应到远方的人——都是这个道理。”
我忽然想起什么：“师父，那那个人去世前出现在别人梦里，是为什么？”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生和死，也是‘显’和‘隐’的关系。”
他指着桌上的青菜：“远儿刚才说，青菜从地里长出来，最后变成粪土。那是从‘显’到‘隐’。但粪土又会滋养新的青菜，那是从‘隐’到‘显’。”
“那个人去世了，是从‘显’转入‘隐’。他出现在别人梦里，是在‘隐’的状态里，和那个人的意识发生了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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