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院子里那盆坎梅桩:
“你们看那盆梅。它被砍过、被掰过、被扭过、被绑过。那些砍它的人,它恨吗?那些掰它的人,它怨吗?”
我们没说话。
师父继续说:
“我当时看着那个年轻人躺在那儿,满身是血,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和半年前一模一样。我想的不是他偷过我,想的是——他快死了。”
“我是个大夫。大夫的活儿,就是救人。救完了,他谢不谢我,记不记我,偷不偷我,那是他的事。我救不救他,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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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轻声问:“那后来呢?”
师父说:“后来他好了。这回没跑。他跟我说了他的事——从小没爹没妈,混社会,打架,偷东西,被人砍,再混,再打,再偷,再被砍。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被人救过两次。”
“我问他:‘那以后呢?还想继续这样?’”
“他没说话。”
师父顿了顿:
“后来他走了。这回没偷东西。过了大概两年,有天下午,诊所来了个人,西装革履的,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冲我笑。”
我脱口而出:“是他?”
师父点点头:“是他。他说他离开我这儿以后,找了个正经活儿,在工地上搬砖。后来学了个手艺,开个小修车铺。再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他说:‘大夫,我那三百块钱,现在还您。’”
“我没要。”
师妹眼眶红了。
师父看着她,轻声说: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大夫,您救了我两条命。一条是肉身的,一条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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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极了。
阳光照在师父的胳膊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我忽然问:“师父,那您这道疤,是他砍的吗?”
师父摇摇头:“不是。是他第一次受伤的时候,我给他清创缝合,刀口太深,血溅了我一身。处理完他,我自己清洗的时候,不小心被手术刀划了一下。”
他笑了:“就这么简单。不是什么英雄故事,就是自己不小心。”
师妹“噗”地笑出声,眼泪还挂在脸上。
师父看着她,目光慈祥:
“你们看,这就是我这道疤的故事。不是什么轰轰烈烈,就是一个大夫,救了一个人,被偷了,又救了那个人,然后那个人活了。”
“那些砍他的人,掰他的人,让他受伤的人——他们是谁?我不知道。他们是善是恶?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没有那些砍他的人,他就不会第一次来找我;如果他没有偷过我,我第二次救他的时候,心里就不会有那一念犹豫;如果我没有那一念犹豫,后来他回来还钱的时候,我就不会问他那句话——”
“‘那以后呢?还想继续这样?’”
师父顿了顿,看着我们:
“所以,那些砍他的人,到底是害了他,还是帮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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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
师妹轻声说:“就像那盆梅——没有那些砍它的人,它就没有那些疤;没有那些疤,它就不会长成现在这样。”
师父点点头:
“对。所以我这道疤,也不是他砍的,是我自己划的。但没有他,就没有这道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轻声说:
“现在,它是我的眼睛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乐乐忽然问:
“爷爷,你胳膊上那个毛毛虫是什么?”
师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爷爷的记号。”
乐乐歪着头:“记号?干什么用的?”
师父想了想,认真地说:
“提醒爷爷,人都会犯错。但犯错的人,也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师妹看着我,无声地笑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觉得,今天的饭菜,格外香。
夜深了,我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想着师父下午说的话。
“那些砍他的人,到底是害了他,还是帮了他?”
我想起那个年轻人——从混社会的混混,到偷东西的逃犯,到工地的搬运工,到修车铺的小老板,到娶妻生子的正常人。
他这一路,如果没有那些“砍他的人”,他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没有师父那两次救命,他一定不会是后来的样子。
而那些“砍他的人”,和师父的两次救命,还有他自己的选择——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成了他。
就像王叔的那些苦,和最后那几天的光,还有他自己的选择——加在一起,才成了王叔。
就像师妹那二十年的鬼脸,和今晚她抱着乐乐的样子,还有她自己的选择——加在一起,才成了她。
就像师父这道疤,和那个年轻人后来的样子,还有师父自己的选择——加在一起,才成了师父。
没有谁是单一的因,没有谁是单一的果。
一切都是网。一切都在网里。
我抬头看天,满天的星星,密密地织在一起。
像一张大网。
网里每一个点,都连着别的点。
没有谁能单独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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