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最后一点余晖洒在院子里,那盆老榆树桩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刚吃完饭,正围坐在石桌旁喝茶。师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师父,我有个问题。”
师父放下茶杯:“说。”
师妹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您和师母今天讲的这些——每个人都是社会的细胞,要做正能量,要致良知——我都听进去了,也觉得对。”
她顿了顿:
“可现在社会变了。就算我们想做善事,很多人却因为做善事吃了亏。那些碰瓷的,扶人被讹的,坑蒙拐骗的,太多了……”
她看着师父,又看看师母:
“我们也需要保护自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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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下来。
师母先开了口。她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静儿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她看着师妹,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疲惫和清醒:
“我在医院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人间冷暖。有时候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
她讲了一个故事:
“前两年,急诊室来了个老太太,摔倒在路边,是好心人打120送来的。老太太醒了以后,第一句话不是‘谢谢’,是‘谁撞的我’。”
“那个送她来的小伙子站在旁边,脸都白了。他说:‘阿姨,不是我撞的,我是路过看见您躺在地上,才打的电话。’”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救我?’”
师母顿了顿:
“后来调了监控,证明小伙子确实是被冤枉的。但他在医院陪了一整天,工作耽误了,还被老婆骂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扶人了。”
师妹听得攥紧了拳头。
师母看着她:
“静儿,你说,那个小伙子以后该怎么办?还扶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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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没说话。
师父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看着师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静儿,我问你一个问题。”
师妹抬起头。
“那个小伙子,以后再遇到摔倒的老人,他选择不扶——你怪他吗?”
师妹想了想,摇摇头:“不怪。他吃过亏了,怕了,正常。”
师父点点头:“那如果他还是选择扶呢?”
师妹愣住了。
师父继续说:
“他吃过亏,被冤枉过,耽误过工作,被骂过,甚至被讹过钱——他知道扶人可能再被讹,但他还是扶了。你怎么看?”
师妹沉默了很久,轻声说:
“那……那他挺了不起的。”
师父笑了:
“对。不是‘对’,也不是‘错’,是‘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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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有点明白了,但又说不清。
师父看着我,仿佛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远儿,你是不是在想——那到底该不该扶?”
我点点头。
师父站起身,走到那盆老榆树桩前,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些眼睛一样的疤:
“你们看这盆梅。它被人砍过、掰过、扭过、绑过。那些砍它的人,那些折腾它的人,都还在。这个世界没有变好,坏人没有变少。”
他站起身,转过身看着我们:
“但它还是长成了这样。那些疤,变成了眼睛。”
“它不是不知道疼。它知道。但它没死。它还在长。”
师妹轻声问:“师父,您的意思是……?”
师父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的意思是——做善事吃亏,是真的。扶人被讹,是真的。碰瓷的、坑蒙拐骗的,到处都是,也是真的。”
“这些都不用否认。你要保护自己,也是对的。”
他顿了顿:
“但是,静儿——”
师妹看着他。
“那个小伙子选择不扶,是保护自己。那个小伙子选择扶,是超越自己。”
“保护自己,没错。超越自己,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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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忽然开口:
“静儿,你知道我在医院里,见过最让我感动的是什么吗?”
师妹摇摇头。
师母说:
“是那些吃过亏、上过当、被伤害过,但还在坚持从善的人。”
她讲起另一个故事:
“有个老大夫,七十多了,退休了还每天来医院义诊。有人说他傻——又不收钱,还天天来,图什么?”
“他说:‘我不图什么。就是看病人难受,我坐不住。’”
“有人说他:‘你年轻时候被病人家属骂过、打过,忘了?’”
“他说:‘没忘。但骂我的是他,病人是病人。我不能因为他骂我,就不看病。’”
师母顿了顿,眼眶有些红:
“那个老大夫,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在说:‘要是还有力气,我还想多看几个。’”
院子里安静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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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轻声说:
“静儿,你刚才问——我们也需要保护自己,怎么办?”
“我告诉你:保护自己,是第一层。超越自己,是第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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