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静。
师父让我们退下的时候,我和师妹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走进堂屋,隔着竹帘坐下来。不是想偷听,是担心——那个瘦小的姑娘,憋了十几年的话,说出来的时候,身边总得有人。
哪怕只是隔着帘子。
李子言的声音传进来,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绷断的线:
“云师父……我跟您说。”
沉默了很久。
“上高中的时候,我得了一种……一种很奇怪的病。”
又沉默了。
师父没催。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不停的……放屁。”
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几乎是抖的。
“憋不住。越紧张越憋不住。吃了很多药,中药西药都吃过,不管用。还伴随着便秘,好几天上一次厕所,每次都很难受。”
“后来……后来我不敢去教室了。”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班上的同学都笑话我。背地里给我起外号,叫‘薰衣草’。”
师妹在我旁边,身体猛地一震。
李子言继续说,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一开始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他们说我……说我走过的地方,都留下香味。”
“那种香味。”
堂屋里,师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李子言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每天去教室,都变得很紧张。一紧张就更控制不住。后来我跟老师申请,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户,一个人。这样至少……至少身边的人少一点。”
“可还是能听见。有人捂鼻子,有人咳嗽,有人故意大声说‘什么味儿啊’……”
“那三年高中,我每天都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她终于哭出声来,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声音:
“云师父,我现在胃病好了,也不放屁了。可我想起那段过往,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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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哭声,和风声。
师父的声音终于响起,很轻,很慢,像冬天的阳光:
“子言,你抬头。”
哭声停了。
师父说:“你看那棵树。”
李子言应该是抬头了。
师父继续说:
“它身上那些疤,你看见了吗?”
“那些疤,不是一天长成的。是被人砍过、掰过、扭过、绑过,一点一点,长成这样的。”
“可你再看那些疤里,长了什么?”
李子言没说话。
师父说:“长了新枝。嫩绿嫩绿的,从最老最深的疤旁边,钻出来。”
“它没死。它把这些伤,长成了眼睛。”
师父顿了顿:
“你那些年,被人笑话,被人起外号,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那些都是你身上的疤。”
“但你没死。你熬过来了。你现在坐在这儿,跟我说这些,就是把那些疤,露出来,让太阳晒一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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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言又开始哭了。但这回的哭,和刚才不一样。
师父等她哭了一会儿,又说:
“子言,你知道那个外号,最伤你的是什么吗?”
李子言没说话。
师父自己回答:
“不是‘薰衣草’这三个字。是你觉得,他们说的对。”
“你觉得是自己有毛病,是自己见不得人,是自己活该被笑话。”
“这才是最伤人的。”
师父的声音沉下去:
“可你知道吗?你那会儿的病,不是你的错。”
“你家里那些事,你爸走了,你妈顾不上,你来例假没人告诉你怎么回事——那些紧张、害怕、委屈,都憋在你身体里。它总要找一个出口。”
“你那会儿的肠道,就是那个出口。”
李子言愣住了。
师父说:“不是你有毛病。是你的身体,在替你扛那些你扛不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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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李子言的声音响起,沙沙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云师父,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师父轻声说:
“现在想了,就不晚。”
他顿了顿:
“那些年,你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不是因为你见不得人。是因为那个环境,装不下你。”
“你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了。还供了弟弟妹妹上学,还撑到了现在。”
“这叫什么?这叫——把那些伤,长成了眼睛。”
李子言又哭了。
但这回的哭,是那种……被看见之后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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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的声音忽然响起,温温的,像刚熬好的粥:
“姑娘,你知道我听完你这段,最佩服你什么吗?”
李子言没说话。
师母说:
“你那个时候,那么难,那么怕,那么羞耻——可你还是去教室了。你还是坐在那儿,熬过了每一节课。”
“你没逃。你没退学。你熬过来了。”
“这份韧劲儿,会跟着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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