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李子言来得比平时早。
太阳刚爬上院墙,她就坐在院里石凳上了。手里捧着一杯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师父送走一个抓药的病人,走过来坐下。
“子言,今天想聊点什么吗?”
李子言抬起头,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比昨天更重。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师父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李子言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师父,您昨天问我……有没有什么让我痛苦的事。”
她顿了顿:
“我想了一夜。”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李子言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我家里,姊妹多。我排老大,下面一个弟一个妹。”
“我爸我妈……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吵。砸东西打架的那种吵。有时候半夜被吵醒,我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有一次,妈妈一手抱着我,一手拉着电线,要同归于尽,那个时候,我可能就5~6岁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我爸走了。我上初中那年。他走了,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就是再也没回来。”
“我妈一个人养我们几个。她没时间管我们,也没精力管。我大一点,帮着干点活。也管管弟妹。”
师妹在旁边听着,眼眶已经红了。
李子言继续说:
“我爸走的那段时间,我害怕极了。怕我妈也走,怕没人要我们。上课听不进去,天天哭,成绩一落千丈。夜里做噩梦,梦见我爸回来,又梦见他不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师父:
“那时候没人管我。我妈顾不上。老师只关心成绩好的。我就像……就像被扔在那儿,自己烂掉。”
师父点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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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言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初二那年,我来了例假。”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没人告诉过我那是怎么回事。我姐不在身边,我妈顾不上。我一个人在宿舍,看见血,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就那么忍着。用纸垫着,一天换好几次。夜里睡不着,怕血流得到处都是。”
师妹握住她的手。
李子言看了她一眼,眼里有泪,但没流下来:
“后来是室友发现的,告诉我那是月经,正常的。但我已经怕了一个月。”
“从那以后,每次来例假,我都紧张。怕疼,怕晕,怕又出什么事。”
师父轻声问:“疼吗?”
李子言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疼。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疼得想死的那种。”
“初二下学期开始,每次来例假,都疼得死去活来。先是有便意,然后越来越疼,疼到全身出汗,疼到虚脱,疼到……疼到失去意识。”
“有好几次,上课的时候突然发作。我举手请假,同学架着我上厕所。我蹲在那儿,出一身汗,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自己躺在厕所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
师妹轻声问:“没人发现吗?”
李子言摇摇头:“厕所没人进来。醒了自己爬起来,擦擦脸,回去上课。”
“后来我学会了预感。那种疼要来之前,我能感觉到。可感觉到了也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走完流程。就像……就像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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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姑娘,你去医院看过吗?”
李子言点点头:“去过。查过好多次。B超,抽血,什么都查了。医生说没事,说痛经正常,让我忍忍,结婚就好了。”
她苦笑:
“忍。我一直忍。忍了十几年。”
师母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深的悲悯:
“子言,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吗?”
李子言摇摇头。
师母轻声说:
“你这不是普通的痛经。你这是——身体替你记住了那些没人陪你的日子。”
李子言愣住了。
师母继续说:
“你爸走的时候,没人陪你。你来例假害怕的时候,没人陪你。你疼晕在厕所的时候,还是没人陪你。”
“你的身体记住了。它用每一次痛经,告诉你——你需要被看见,需要被陪伴,需要有人告诉你‘别怕,我在’。”
李子言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在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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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轻轻叹了口气,开口了:
“子言,中医讲‘痛则不通,通则不痛’。你这个不通,不只是身体里的气血不通。”
他看着她:
“是你心里那些没人听的话,堵住了。是你那些年的害怕、委屈、无助,没人看见,没人承接。它们堵在那儿,日积月累,就变成了疼。”
“你每一次发作,不是病来了,是那些被堵住的东西,想要出来。”
李子言抬起泪眼,看着他。
师父说:
“所以治你这个病,不只是吃药。是让你那些堵了十几年的东西,一点一点,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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