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进院子,在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小米粥还冒着热气,腌萝卜切得细细的,码在白瓷盘里,透着股清爽的咸香。
师妹端起碗,没急着喝,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到师父脸上:
“师父,那我还有个问题——”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咱们往好了修,一直修一直修,修到顶了,会得道成仙吗?”
问完她自己先笑了,又补了一句:
“我看书上写的,什么白日飞升、羽化登仙,是真的假的?”
师父正拿着筷子夹萝卜丝,闻言顿了一下,抬眼看看她,又看看我。
师母在旁边“嗤”地笑出声:
“这一大早的,问得还挺远。”
师父把萝卜丝送进嘴里,嚼了嚼,不紧不慢咽下去,才开口:
“得道成仙?”
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先说说,你觉得什么是‘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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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眨眨眼:
“就是……长生不老,会飞,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吃饭睡觉,逍遥自在?”
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
“前半句是书上写的,后半句是你想的。”
他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
“我告诉你真话——真修道的人,没人冲着成仙去。”
“为啥?”
“因为冲着成仙去,就成不了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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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有点绕,忍不住问:
“师父,这话怎么说?”
师父喝了口粥,慢悠悠道:
“你跑步,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
“为了身体好?或者……为了跑得快?”
“对了。为了身体好的人,能坚持跑下去。为了跑得快的人,跑一阵就跑不动了——因为总有人比你快,一比较,心就泄了。”
他看着我:
“修道也一样。你冲着成仙去,就会天天问自己:我离成仙还有多远?我怎么还没飞起来?别人是不是比我修得快?”
“这些问题一出来,你就已经不在道上了。你在比较上,在焦虑上,在贪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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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在旁边接话:
“从医学角度说,这叫‘目的性太强导致的身心紧张’。你天天惦记着成仙,交感神经一直兴奋,内分泌都乱了,别说成仙,能睡个好觉就不错。”
师妹被逗笑了,又追问:
“那到底有没有成仙这回事?”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
“有。但不是你想的那个样。”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老石榴树:
“你看它。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果子被人摘了吃,叶子落了化成泥,根扎在土里,一年比一年深。它成仙了吗?”
师妹摇摇头。
“它没成仙,但它活成了一棵树的极致。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该落叶落叶。风雨来了它受着,太阳来了它晒着。一百年了,它还是它,但它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它了。”
师父顿了顿:
“人要是能活成这样——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干活干活,来了不喜,走了不悲,生死都挡不住他心里的安稳——这种人,活着就是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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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忽然想起一个人。
巷口的老陈,修鞋那个。
他这辈子没出过县城,没见过大海,没坐过飞机。但他每天坐在那儿,敲敲打打,跟路过的人说说话,太阳落山就收摊回家。
有一回我问他:老陈,你一辈子就这么过,不亏吗?
他抬头看看我,笑了:
“亏啥?我每天都把这一天过完了,没剩下。”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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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还在追问:
“那师父,你说的这种‘活着就是仙’,跟书上写的白日飞升,是一回事吗?”
师父摇摇头:
“不是一回事。书上写的,是给看不懂的人看的。”
他放下粥碗,认真起来:
“真修道的人,修到最后,不是飞走了,是落下来了——落得比谁都低,低到跟泥土一样,跟草木一样,跟普通人一样。”
“你看得见他,跟看见一棵树、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他不显眼,不奇怪,不神神叨叨。但他心里,没有挂碍,没有恐惧,没有非得怎么样的执着。”
“风吹过来,他动一动。风停了,他就不动。”
师父看着我们:
“这种人,活着是仙,走了也是仙。他不需要飞,他本来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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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收拾着碗筷,随口说:
“我在医院干了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走。有的走的时候,脸上是拧着的,手抓着床单不放;有的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她顿了顿:
“你们说,哪一种更像仙?”
我和师妹都没说话。
阳光照在石桌上,照在空了的粥碗上,照在老石榴树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师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成仙的事,聊到这儿就够了。再聊下去,就该琢磨着怎么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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