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锐的声音低下去,“今天我来,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人,真的需要这个?我不求高薪,只想……只想它别再只是个我平板里的东西。”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坐在前排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这名男子四十多岁,穿着工装夹克,袖口有油渍。
“我是‘振华精密’的车间主管,姓赵。”他声音粗粝,带着常年与机器打交道的直率,“我们厂子小,经不起大故障。你那个程序真能提前十五分钟?”
周锐用力点头,快步走上前,将平板递给赵主管。两人低头讨论起来,术语飞快地进出,周围逐渐围拢了几个同样来自制造业的人。这本该是“共生计划”一个完美的价值呈现时刻——能力被看见,需求被对接。
但变故来得毫无征兆。仓库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强烈的自然光和几道刺目的手电光束一起射入昏暗的室内。几个穿着制服、胸前挂着“市劳动监察”牌子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记者,镜头已经开启。
“接到群众实名举报,”为首的中年监察员声音洪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称此处正在进行无资质的‘职业培训与中介活动’,涉嫌非法收集公民生物信息、违规进行就业匹配,并可能存在虚假宣传。请负责人配合调查。”
所有的交谈戛然而止。全息投影凝固在空中,机械的低鸣也似乎消失了。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然后又转向台上的陈默和苏晴。
赵主管皱了皱眉,把平板塞回周锐手里,低声说了句“再联系”,便退到了人群边缘。几个原本热切的企业代表,也悄悄收起了名片。
苏晴下意识地侧身,想挡住身后那些正在体验全息教学的孩子。李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导盲杖。
陈默感到左脸的植入体传来一阵熟悉的、应激式的胀痛。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我们是‘共生计划’项目,合法注册的公益项目。今天是非营利性的交流论坛。我们也向有关部门提交了活动申请。”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公益?”监察员扫视着周围复杂的全息设备和人群,“设备这么专业?人员这么杂?还有,”他指了指周锐和赵主管刚刚站立的地方,“现场进行职业介绍和技能交易,这算公益?”
一位跟着进来的记者,镜头已经对准了周锐改造过的面容和周锐手中还在显示代码的平板,标题几乎可以预见:《“公益”幌子下的灰色交易?改造人的算法,工厂主的焦虑》。
“我们没有交易……”
“请出示你们活动的完整审批文件,所有参与者的个人信息登记册,以及你们所谓‘匹配系统’的数据安全认证。”监察员打断陈默,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另外,我们需要单独询问几位参与者,核实情况。”
“单独询问”几个字,让现场的气氛陡然紧张。这意味着,周锐、赵主管,甚至可能随机点到的人,将被带离,在官方和镜头的注视下回答问题。任何一句紧张下的口误,都可能被放大、曲解。
苏晴想开口,陈默用眼神制止了她。他知道,此刻任何对抗性的言辞,都只会坐实“不配合调查”的指控。
“文件我们可以提供。询问……能否在保障参与者隐私的前提下进行?”陈默试图协商。
监察员还未回答,一个尖锐的女声从记者身后响起:“隐私?如果你们的活动真的合法合规、光明正大,怕什么询问?还是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匹配’,怕被问出来?”说话的是个妆容精致的女人,陈默做主播的时候就见过她,她是某家经常炒作对立话题的自媒体主播。她的出现,让陈默突然意识到,举报和这次“突击检查”,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组合拳。
仓库里,那些差异群体的成员们,脸上开始浮现出恐惧、屈辱和熟悉的退缩神情。他们太熟悉这种被审视、被质疑、被当作“问题”来调查的感觉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安全感和连接感,正在被迅速抽离。
周锐死死低着头,几乎要把平板捏碎。赵主管和其他几个企业代表,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口附近,随时准备离开。就在这时,站在苏晴身边的小羽,突然挣脱了母亲的手,跑到了全息沙盘前。这个曾经缄默的男孩,在无数目光和镜头的注视下,伸出小手,用力拍在了沙盘的操控面板上。
“嗡——”被暂停的“有声长安”模型重新运转。虚拟的街市声、叫卖声、流水声、遥远的钟声……李静设计的声效流淌出来,并不响亮,却奇异地抚平了一些现场的紧绷。
小羽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他急得眼睛泛红,又用力指了指沙盘里行走的虚拟小人,然后指向苏晴,又指向周围那些脸上带着不安的人们。他的母亲冲过来抱住他,连声道歉。
但那一刻的打断,像一道微弱的裂隙,让凝固的压迫感稍微松动。陈默抓住这个瞬间,不再试图解释或对抗监察员的程序。他转向萨拉,通过隐形耳机快速低声下达指令:“立刻连线林深,启动应急预案B。同时,后台将我们所有资质文件、活动备案、数据安全白皮书,就用提前准备好的那套,同步传输到监察员的执法终端上。以基金会的名义,申请依规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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