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不罚学生站,也不用戒尺敲桌子。有次胖墩上课偷吃油条,油掉在课本上,把“春风吹绿了柳树”染成了黄的,吓得脸都白了。杜老师走过去,没说啥,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蘸了点水,慢慢把油迹擦淡了,只说:“油条香,上课吃就不香了,下课老师请你吃热乎的。”
胖墩后来上课再没偷吃过东西,还总把家里做的玉米饼子带给杜老师,用报纸包着,揣在怀里捂热乎。杜老师也不推辞,每次都掰一半,塞回胖墩手里:“小孩子长身体,得多吃点。”
云飞渐渐敢跟杜老师说话了。他发现杜老师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是蔫蔫的黄绿色,像没睡醒。“老师,这仙人掌快死了。”有天放学,他路过办公室,看见杜老师正批改作业,忍不住说了句。
杜老师抬起头,看了眼窗台,笑了:“是呢,没人好好管它。”她放下红笔,指了指椅子,“坐。”
云飞拉过椅子坐下,看着桌上的作业本,封面上是他的名字,旁边画着个小红花。“老师,您天天改作业,不累吗?”他问。
“累啥,”杜老师拿起他的作业本,翻到里面,“你看你这字,比上个月工整多了,改着都舒心。”她指着“的、得、地”三个字,“就是这几个还总写错,下次记住,‘的’跟在名词前,‘得’跟在形容词后,像‘跑得快’,就得用‘得’。”
云飞点点头,眼睛往窗外瞟。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照在杜老师的鬓角上,那几根白头发亮晶晶的。“老师,您教了多少年书了?”他又问。
杜老师顿了顿,手里的红笔停在纸页上。“快三十年了,”她轻声说,“你们是我最后一届学生。”
云飞没听懂:“最后一届?啥意思?”
“就是说,教完你们三年级,我就退休啦。”杜老师笑了笑,眼尾的纹更深了,“以后就不用天天早起改作业了,也不用管你们谁上课偷吃油条了。”
云飞心里猛地一沉,像被啥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刚缝好的书包带,想起讲《秋天》时带的山楂,想起作业本上的小红花,鼻子忽然有点酸。“为啥要退休啊?”他小声问,声音有点抖。
“人老啦,”杜老师摸了摸他的头,手心暖暖的,“眼睛花了,黑板上的字得眯着眼才看得清;腰也不好,站久了疼。退休了,就去公园遛遛弯,种种花,挺好的。”
那天放学,云飞走得很慢。书包带在肩上晃着,缝的线硌着肩膀,却不觉得疼。他想起杜老师说的“棉袄”,觉得杜老师就像奶奶缝的那件旧棉袄,看着不起眼,却怎么也离不了。
从那以后,云飞上课更认真了。他把“的、得、地”抄在小本子上,揣在口袋里,有空就掏出来看;他帮杜老师擦黑板,总抢在值日生前面,用湿抹布把粉笔灰擦得干干净净;他还从家里拿了个小喷壶,每天早上来学校,偷偷给办公室窗台上的仙人掌浇水。
仙人掌慢慢变精神了,原来蔫黄的地方透出点绿,顶端还冒出个小小的花苞。杜老师看见,没说啥,只是第二天,云飞的作业本里多了颗水果糖,是橘子味的,纸糖纸亮晶晶的。
冬天来得很快。济南的冬天总刮大风,卷着沙子往人脸上扑。云飞的手冻得通红,写字时笔总往下滑。杜老师看见,第二天就从家里带了双棉手套,是藏青色的,上面绣着朵小小的梅花。“我孙女穿小的,你试试合不合身。”她把手套塞给云飞,眼睛弯着。
云飞知道,杜老师根本没有孙女。前几天胖墩去问过,隔壁班的王老师说,杜老师的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才回来一次,家里就她和老伴两个人。他捏着棉手套,棉絮软乎乎的,贴在手上,暖得能把冻僵的手指头化开。“谢谢杜老师。”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那天下午,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雪不大,像撒了把盐,落在地上就化了。语文课上,杜老师没讲课,让大家趴在窗边看雪。“你们看这雪,”她站在窗边,声音轻轻的,“落在地上就没了,可要是积起来,就能盖住麦苗,来年就有好收成。”她转过头,看着班里的学生,“教书也一样,教过的学生走了一波又一波,好像啥也没留下,可只要你们能好好长大,就比啥都强。”
云飞趴在窗台上,看雪落在杜老师的灰布褂子上,一点点化了,留下小小的湿痕。他忽然想起暑假时,跟云山去大明湖,看见湖里的荷花谢了,梗子孤零零地立在水里。云山说,荷花明年还会开,可他觉得,今年的荷花谢了,就再也不是今年的了。
期末考试前,杜老师给每个人都写了张纸条。给胖墩的是“少吃点零食,多跑跑步”,给语文课代表的是“字写得好,心也得静”,给云飞的是“云飞,你像春天的小苗,好好长,别着急”。纸条是用毛笔写的,墨色淡淡的,纸边有点毛糙,云飞把它夹在语文书里,每天都要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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