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自从联盟军完成合围,切断了所有补给线,这座曾经喧嚣繁华的“新西班牙明珠”便迅速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街道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面带菜色,眼神惶恐。店铺大门紧闭,许多窗户用木板钉死,只有少数黑市贩子还在阴暗的角落里进行着天价交易,用金饰或传家宝换取一小袋发霉的玉米或豆子。
饥饿像瘟疫一样蔓延,街角不时能看到倒毙的饿殍,无人收殓,散发出阵阵腐臭。昔日繁华的大广场上,挤满了无家可归的难民,呻吟声、哭泣声和争吵声不绝于耳。
总督府内,气氛更加诡异和压抑。安东尼奥·德·门多萨总督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衰老雄狮,暴躁易怒,眼窝深陷,华丽的总督礼服穿在他日渐消瘦的身体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不再召开正式的军事会议,而是将自己关在戒备森严的顶层书房里,身边只剩下几个最死忠的卫队军官和来自宗教裁判所的神秘顾问。
各种互相矛盾、充满猜忌的命令从这里发出,时而严令处决逃兵,时而又幻想组织一次决死突围。
当他得知有“内奸”,很可能是那个他通缉已久的混血税官之女埃丝特,已潜入城内,正在串联反抗力量时,他的恐惧和愤怒达到了顶点。
“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把那个女巫找出来!把所有可疑分子都吊死在城墙上!”门多萨总督的咆哮声甚至能穿透厚重的橡木门板。大规模的搜捕开始了。
士兵们粗暴地砸开民宅,任意抓人,严刑拷打,白色恐怖笼罩全城。绞刑架上几乎每天都会添上新的尸体,其中不乏被诬陷或杀鸡儆猴的无辜者。
在这片混乱和危险中,埃丝特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凭借着对城市街巷的熟悉和底层民众的掩护,艰难地活动着。
她从一个安全的藏身点转移到另一个,有时是贫穷的混血工匠拥挤的阁楼,有时是印第安人聚居区的地下酒窖,有时甚至是早已废弃的下水道。
搜捕队几次与她擦肩而过,最近的一次,士兵的刺刀几乎挑开了她藏身之处的帘布。恐惧如影随形,但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却从未熄灭。
“他们越疯狂,说明他们越害怕!”在一次只有几个核心抵抗组织头目参加的深夜秘密集会上,埃丝特压低声音,但语气坚定无比。
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她消瘦却坚毅的脸庞,“搜捕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但也让更多人对总督府彻底失望!我们必须提前行动,不能再等了!”
她环视着围坐在身边的伙伴,有脸上带着刀疤、曾是矿工领袖的印第安汉子,有目光精明、暗中资助反抗的土生白人小商人,有对教会腐败深恶痛绝的低级教士,还有几个冒着风险倒戈的城防军士兵代表。
“我们的武器,不是刀枪,是饥饿,是愤怒,是压在心底三百年的冤屈!”
埃丝特的声音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总督府地窖里堆满了粮食,教堂的仓库里囤积着从穷人嘴里抠出来的财富!而外面,我们的父母、妻儿正在饿死!这就是我们起义最好的号角!”
她摊开一张手绘的城内布防简图,上面标注着几个关键的节点,军械库、主要城门控制室、总督府附近的兵营,以及最重要的教堂地下室那个刚被内应发现的、堆满粮食的秘密仓库。
“就在这里,”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教堂的位置,“我们已经有人混进去了。起事信号一响,首先占领教堂仓库,开仓放粮!饥饿的市民会像潮水一样涌来,那就是冲垮西班牙人最后心理防线的大浪!
同时,分头占领军械库,武装我们自己的人!最关键的一击,必须直取总督府,趁乱控制门多萨,防止他狗急跳墙毁掉财富和城市!”
众人屏息凝神,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决绝的光芒。计划大胆而冒险,但在这绝境中,却散发着希望的光。
与此同时,在总督府顶层一个豪华但此刻显得格外冷清的套房里,伊内斯·德·门多萨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庭院里发生的丑陋一幕。
几名贵族军官正为了一箱通过特殊渠道刚刚运抵的葡萄酒和白面包争吵不休,甚至拔剑相向,完全不顾旁边角落里几个面黄肌瘦的仆役眼巴巴地望着。
而就在几天前,她亲眼看到父亲的一名亲卫队长,当街枪杀了一个试图抢夺运输车上一袋面粉的半大孩子,鲜血染红了碎石路面。
这些景象,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击着伊内斯自幼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贵族的高贵?骑士的荣誉?基督徒的仁慈?在她眼前上演的,只有赤裸裸的贪婪、残忍和在死亡威胁下的丑态百出。
她想起自己曾无比虔诚地跪在教堂里,为西班牙帝国的荣耀和国王的健康祈祷,而现在,这荣耀的基石竟是如此腐朽不堪。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贴身衣物里的那本薄薄的《联盟宪法》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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