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簌簌飘在青石板上，宜修执起茶筅，将盏中碧螺春搅出细白的沫子，声音轻得像裹了层雪：“三哥回府那日，三嫂瞧着他身后跟着的两个江南美人，就觉出几分不对劲。”
太子妃正捻着一枚蜜饯，闻言抬眼：“哦？哪里不对劲？”
“她们鬓边插的珠花，是苏州沈记的样式——那铺子三年前就被盐商张家盘下，只做内府与江南官员的私活。”宜修点了点案上的茶盏，“寻常文人，哪能送得出这般贵重的物件？三嫂当时就猜，这两人不简单，三哥倒也没瞒着，把话说明白了。”
这话让太子妃心头一凛，放下蜜饯，身子微微前倾：“你是说，三弟什么都知道，是故意的？”
“是，也不是。”宜修笑了笑，目光扫过窗外掠过的寒鸦，“三哥要安抚江南文脉，总得有人递台阶。这些美人，便是某些人顺水推舟的‘礼’，既讨好了三哥，又能盯着他的动向。”
眼前浮现三福晋冲进府时的模样——锦裙上沾着泥点，发髻散了半边，抱着廊下的朱红柱子又哭又笑，话都说不囫囵：“那姓苏的美人，竟敢当我的面提董鄂妃！还有姓柳的，在厨房指使下人，说的竟是总督府的规矩！”
若不是田侧福晋按着三福晋的手，怕她真冲去清籁楼闹事，强行把人拽来雍郡王府，只怕诚郡王府又得倒了后院葡萄架子。
宜修便端了杯冷茶递过去：“三嫂先冷静。你这一闹，岂不正中了人家的计？”
三福晋攥着茶杯的手不停发抖，茶水溅在指缝间也浑然不觉：“那我便看着她们骑在我头上？”
“当然不。”宜修蹲下身，与她平视，“你且想想，三哥何等精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他肯接下美人，又送你十二抬织锦，便是在给你递信——他心里有数，让你别慌。”
直到那时，三福晋通红的眼眶才慢慢褪去几分血色，半晌才哑着嗓子问：“那他为何不直说？”
“有些话，不能说。”宜修站起身，拂去裙摆上的落梅，“江南的贪腐案，牵扯着半个朝堂的人。三哥刚从那边回来，手里定然握着些东西，此时越是‘后院不宁’，越能让暗处的人放松警惕。他们巴不得三哥被后宅琐事绊住，没时间查那些旧账。”
太子妃听到这里，忍不住叹气：“这么说来，三弟是故意纵着那俩美人作妖？”
“是，也在试探。”宜修端起茶盏，茶雾模糊了她的眉眼，“试探三嫂能不能扛住事，也试探背后的人能沉住气多久。你瞧他至今没呵斥过美人，也没与三嫂争吵，便是在等，等有人先忍不住跳出来。”
太子妃默然。诚郡王府这潭水，竟比她想的还深。江南美人看似是后院争宠，实则可能牵扯着前朝暗流。
“这么说来，马球场的争执，怕是也不简单。” 太子妃了然，“八弟妹与九弟为看台吵得面红耳赤，说不定也是……”
“二嫂通透。” 宜修笑了，“不过是借马球宴的由头，各显神通罢了。”
正说着，小太监来报，说弘晖与弘春从御书房回来了。
两个孩子冲进殿内，弘春手里还攥着康熙赏的蜜饯，见到宜修就喊：“四婶婶！皇爷爷说马球宴要给我也挑匹马骑！”
“成，四婶给你挑。”
“嗯嗯。”
太子妃笑着摸了摸俩孩子，柔声打发让两个孩子去玩，继续探听三福晋的情况。
三福晋得知其中内情，登时拍案而起，银钗在发髻上颤得厉害：定是有黑心肠的在背后捣鬼！我得赶紧回府，孩子们还在呢！
宜修一把攥住三福晋的手腕，指尖冰凉：回去又能如何？你我皆是后宅妇人，难不成提着刀去清籁楼问罪？ 她目光沉沉，三哥没与你挑明，便是他自有应对之法。你瞧他肯接弘春回府，就知这盘棋仍在他掌控之中。
三福晋被她按回凳上，锦缎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声响：那你说，是江南那边的人动了手脚？
朝堂之事，咱们妇道人家懂什么。 宜修端起茶盏，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不过是猜罢了。 她暗叹，三福晋终究是被保护得太好 —— 胤祉不挑明，何尝不是一种护佑？这男人对妻室的情意，未必输于老八对明慧，只是藏得更深罢了。
好妹妹，你就别卖关子了。 三福晋抓住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满府妯娌，我只信你。
宜修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回去与三哥大吵一架，带着女儿们回娘家住几日。他若肯与你说，自会寻机会；若不肯，你便当什么都不知道。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梅瓣，至亲至疏是夫妻，这话在皇家，最是真切。
三福晋瞳孔微缩。她自幼受嫡女教养，父兄常与她论及朝局，此刻猛然醒悟 。
胤祉刚从江南回来，那些美人怕是与江南的贪腐案脱不了干系。她若非要刨根问底，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可能成了别人拿捏董鄂氏的把柄。
我明白了。 她松开手，端起茶盏的姿势已稳了许多，说起来，前几日见七福晋戴了支点翠凤钗，倒是新奇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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