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照应着敏妃坚毅的面庞。
手里攥着帕子绕着花几转了两圈,敏妃忽的停下脚步,眼中迸出亮彩:“温恪自小就爱跟着翰林院的张学士学诗,去年还作了首《咏梅》被皇阿玛夸过!若是配个文人,既合她心性,也衬她才情。万岁爷素来重文治,定能瞧得上!”
注定是留不住敦恪的,便只能先竭力留下温恪。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茶沫子晃出细圈,缓缓吹了吹热气,却没接话。直到敏妃兴冲冲地要唤姚嬷嬷去取温恪的诗稿,才淡声道:“娘娘忘了九公主悫靖?”
“悫靖?”敏妃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僵了大半,“她……她怎会碍着温恪?”
“娘娘该记得,悫靖额娘袁贵人是汉军旗出身。”宜修将茶盏轻搁在描金托碟上,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字字扎心,“上回皇阿玛在乾清宫与大臣议事,还提过‘满汉一家需从宗室始’——悫靖若嫁汉人,是顺天应时;温恪呢?章佳氏虽算世家,却无汉军旗血脉,论‘拉拢汉臣’的分量,怎及得上悫靖?”
敏妃的帕子被攥得发皱,声音陡然发颤:“你的意思是……温恪还是要走端静的老路?”
她想起端静在蒙古受的苦,想起噶尔臧的背叛,眼泪差点滚下来,“我当年入宫,拼了半条命才生下十三和两个女儿,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温恪、敦恪都远嫁草原,一辈子见不着面?”
宜修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却没立刻安慰,反而转头看向门帘——那里传来一声轻响,温恪和敦恪躲在后面,敦恪的小手正捂着嘴,眼圈通红。
宜修咳了一声,门帘后的身影慌忙缩了回去,只余下布料摩擦的细碎声。
“娘娘先别急着哭。”宜修起身,走到敏妃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方才的话,是我故意探您的底。”
敏妃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探底?”
“是。”宜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若娘娘连这点难处都扛不住,往后面对更棘手的事,如何能撑住?如今咱们虽有三分难,但也有七分机会——就看娘娘敢不敢赌。”
“赌!怎么不赌!”敏妃抹掉眼泪,眼神瞬间坚定,“只要能留下温恪,我章佳氏全族的力气都能用上,我都愿意!”
宜修点头:“第一,往后每月初一十五,您得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请安时多提温恪——比如温恪给太后绣了护膝,温恪读《孝经》给您听,让太后先记着温恪的‘孝’,太后一句话,比咱们说十句管用。也要让敦恪学蒙古礼仪、习俗,这样,将来她远嫁蒙古,太后也会多多帮扶的。”
敏妃连连点头,又追问:“第二呢?”
“第二,您得寻摸两类人。”宜修伸出第二根手指,“一类是明年秋闱有把握上榜的汉人秀才,另一类是满军旗里肯学汉文的子弟。章佳氏不是有个远房侄子在国子监读书?叫他多写些诗,让十三阿哥带着去上书房,故意让皇阿玛瞧见——皇阿玛见满汉子弟和睦,又有十三举荐,定会留意。”
敏妃却犯了难:“那孩子是不错,可也只在满人中不错,和汉人才子比不了。”
宜修笑了,“让他写些‘君臣相得’‘满汉同心’的诗,不用辞藻华丽,只要合皇阿玛的心意。再说,十三最近在查漕运亏空,立了功,皇阿玛正疼他,看在十三的面子上,也会多瞧两眼。”
敏妃这才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又想起一事,眉头重新皱起:“那悫靖呢?总不能让她先占了汉人额驸的名额。”
“所以第三,您得去见袁贵人。”宜修的语气沉了沉,“您别觉得她是对手。袁贵人比您更怕悫靖远嫁,悫靖自小体弱,哪禁得住草原的风寒?您去时带些东西,提一句‘若两位公主都能留京,往后也好互相照应’,袁贵人是个聪明人,定会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敏妃犹豫了:“可我前几日与她因宫份的事闹过别扭……”
“宫份那点小事,哪及得上女儿的前程?”宜修打断她,“您就说,是我让您去的。我给袁贵人备了两匹苏州新出的云锦,就说是‘给悫靖做嫁衣的料子’,她见了料子,就知您是真心想合作。”
见敏妃听了进去,宜修语气沉缓如诉:“最后么,娘娘可记得前朝三位公主的婚事。想要打动皇上,靠言语,靠感情,都比不上利益。唯有利益,才能真正打动皇阿玛,让他重视温恪婚事,并主动留下温恪。”
宜修顿了顿,叹气道,“从皇阿玛的角度来看,公主们的婚姻无疑是要服务于政治的。从大清立国至今,嫁给文人、嫁给汉人的公主,就三位:
太宗十四女恪纯长公主嫁吴三桂之子吴应熊,顺治爷养女和顺公主嫁尚可喜七子尚之隆,柔嘉公主嫁耿继茂之子耿聚忠。三位公主,一藩一位,当年太宗与世祖爷的心思,便是用姻亲捆住三藩,稳固江南半壁。”
敏妃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汤溅在描金托碟上:“你是说,皇上如今对公主婚事的盘算,与当年捆三藩是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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