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望着失态的胤禩,缓缓道出自己数十年的皇权布局,“自平定三藩之后,朕步步为营、巧设布局,一点点削弱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权限,瓦解八旗旧势力对皇权的桎梏。朕破格将无战功的福全、常宁纳入议政王行列,只为安插亲信、掌控话语权;而后接连贬斥宗室亲王、削夺爵位,出缺不补、逐步架空老臣势力。”
“朕调换各旗都统,将下五旗拆分划拨给诸位皇子管辖,让你们分掌旗权、互相制衡,一步步将八旗兵权从老旧勋贵手中收回、归于皇权!”
“你呢?”康熙语气陡然转冷,不留半分情面,“你靠安亲王府与八旗勋贵扶持上位,半生维系贤名,最是惜名畏议、不敢负人。若你登基为帝,岂敢打压捧你上位的勋贵势力?岂敢彻底清算朝堂积弊、整顿贪腐乱象?”
“你绝不会!你一旦翻脸清算,那群勋贵会群起攻之,诟病你得位不正、忘恩负义,动摇你的皇权根基!”
“朕知你有城府,假以时日,定能筹谋布局收回权柄肃清弊病。但大清基业,耗不起你这漫长的蛰伏试探!”
康熙微微喘息,目光沉凝,“朕在位期间,纵出官场贪腐,可也守住了大清根基,从未让外患坐大、未让江山动摇。朕留下的这点弊病,看似溃烂,实则可控,只需继任者杀伐果断、大胆整顿,可拨乱反正、社稷重安!”
“世人皆道天子至尊、无所不能,天子终究是人,不是无情天道。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与寻常百姓别无二致。大清开疆拓土、定鼎四方,平三藩、征草原、巡天下,桩桩件件皆需银钱支撑,若无钱粮周转、无臣子效力,何来盛世安稳?”
“朕纵有纵容贪腐之过,换来大清蒸蒸日上、国祚绵长。换作是你,事事周全、人人讨好,你做得到这份制衡与担当吗?”
他眸光骤然锐利如鹰,直直穿透胤禩所有的伪装与野心,冷声质问道:“你半生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笼络尽朝野人心,可扪心自问,你这一生,可曾踏踏实实干过一件利国利民的实事?!”
“朕从未彻底弃你、绝你!当年追讨国库欠款,保成、保清二人为社稷大局,尚能放下储位恩怨、同心协力。唯独你,畏难避事、自请禁足,看似置身事外、清高自持,实则是为了保全自身贤名,不愿沾半点麻烦、担半分罪责!”
“有野心并非过错,可若个人私欲、虚名体面,凌驾于社稷安危、万民福祉之上,朕怎敢将偌大的大清江山,托付于你这般君主!”
“你半生效仿朕的帝王术,终究只学其形、未得其神!”康熙句句诛心,彻底点破二人格局差距,“你看透了政治即人事,始终看不破权术的终极本质!”
“朕驭下,是以人心制衡人心,以权术稳固江山,万事以社稷为先;而你驭人,终究是被人情捆绑、被虚名束缚,事事被人心裹挟、身不由己!”
“朕以宽仁治国,是为了容人容错、稳固朝局;你以宽仁收买人心,是为了结党营私、成全自身。朕的宽仁尚且过犹不及,你若登基,只会比朕更加纵容姑息,用你的所谓贤德,彻底败掉大清百年基业!”
胤禩瞳孔骤缩,唇瓣反复翕合,满心的辩驳之词涌到喉头,尽数卡在原地。
眼底神色明灭不定,慌乱、不甘、挫败交织缠绕,望着眼前这位油尽灯枯依旧洞察一切的帝王,被死死堵得哑口无言。
满殿死寂,风雪更烈,父子君臣博弈,已然分出高下。
针锋相对的诘问余韵未消,空气依旧紧绷得几乎凝固。
康熙唇瓣染血气息虚浮,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望着眼前一身甲胄、满心不甘的胤禩,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历经世事的疲惫,亦有为人父的无奈:“知子莫若父。朕养你数十年,你的心思、你的执念,朕比谁都通透。”
“你年少时事事争先,不过是想替出身低微的生母争气。你讨好惠妃,只求她能照拂性子柔弱、在深宫步步维艰的良贵人。入尚书房后,你日夜苦读、勤学不辍,半点不敢懈怠,只为不让两位额娘失望。”
“朕从来心知肚明,故而在你大婚之年,朕特意晋封良贵人为良嫔,念她性情温软、根基浅薄,撑不起嫔位体面,依旧让惠妃代为照拂,护她在深宫安稳立足。你晋封郡王,朕再度下旨擢升良嫔为良妃,即便未曾举办盛大册封礼,也给足了她位份尊荣与实质待遇。”
康熙微微喘息,目光沉沉锁住面色骤变的胤禩,字字恳切,袒露暗藏多年的心思:“胤禩,朕四日后的确打算下旨圈禁你,可不是为了杀你、废你,是要护你。”
“你心性高傲、野心勃勃,断然不会甘心屈居老四之下。他日老四登基,你必定心有不甘、再生事端。你要清楚,天下汉人子民数以亿计,远超我爱新觉罗族人,朝堂根基本就微妙,你兴兵作乱再起纷争,大清来之不易的安稳基业,必将摇摇欲坠。”
“朕执意圈禁你,是为新君铺路,给他一个施恩宽赦的机会。朕毕生所愿,是你们兄弟能放下私怨、同心同德,共守大清山河、共创盛世太平,而非骨肉相残、各自为战,无休止地内耗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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