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镇子,无弃才真正明白“螺蛳”这个名字的由来。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矮矮的、圆圆的石屋,每一座都像是一枚巨大的螺蛳壳,它们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黑苔,在阴霾的天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石屋通通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扇厚重的石门,紧紧关闭着,乍一看,像是一座座森幽的古旧坟墓。
石屋门外没有招牌,孤零零竖着一根枯木,上面挂着破破烂烂的旗幡。
那些旗幡饱经日晒雨淋,早已褪成灰黑色,边缘破烂不堪,上面画着各种奇怪的符号,有的像是扭曲的人形,有的像是狰狞的鬼脸,还有的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文字。在风中猎猎作响,简直像极了插在坟前的招魂幡。
无弃感觉自己正穿行在一座巨大的坟场,还是刚被洪水淹过的那种。
整个街道坑坑洼洼、泥泞不堪,黑褐黏稠的泥浆东一滩西一滩,车轮碾过去,哗啦哗啦,溅的到处都是。
满眼望去,皆是令人作呕的黑绿,浓得像墨汁一样,完全看不到一点儿生机。
地面上只有两种植被——
黑黢黢、贴地生长的一片片湿苔,以及行将枯朽的一株株腐木,稀稀拉拉、一人多高,没有一片树叶,树干被黏液包裹,树枝扭曲妖娆,好似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偶尔有几只黑色的乌鸦落在上面,振动翅膀,呱——呱——发出凄厉的叫声。
外面的行人不多,三五成群,彼此隔着数丈远,谁也不挨着谁。
每个人打扮都差不多,披着脏兮兮的褐色斗篷,从上到下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闪烁的眼睛,警惕地打量周围的一切,斗篷后面戳出一个尖角,明显藏有武器,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随时准备拔出武器战斗。
没有一个人说话。
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听见马儿的粗喘声、泥浆的翻动声,以及乌鸦的惊叫声……气氛诡异而不安,紧张得令人窒息。
无弃看着那些又矮又圆的石屋,眉头微皱:“这些屋子也太小了吧,安家的猪圈都比这宽敞。”
玲珑掀开厢帘,探出脑袋:“别乱说好吧,我家哪来的猪圈?”
“嘻嘻,我就打个比方,我住的平房宿舍,比这还高呢。”
“宿舍住的又不止你一个,你可以说你自己是猪,麻烦别扯上别人啊。”
“行行行,只有我是猪,其他都是猪倌,大小姐,行了吧?呼呼,呼呼。”
无弃学了两声猪叫。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玲珑撇撇嘴,把头缩回车厢。
林掌柜在旁边如坐针毡,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安安静静听小两口斗嘴结束,他才敢发声解释:
“苍公子有所不知,这些石屋只是入口而已,真正的建筑全部在地下。”
“这里环境极度恶劣,瘴气弥漫、毒虫肆虐,甚至偶尔会有尸妖闯入,必须建造一个坚固封闭的居所,熏蒸药物、布设符箓、施放结界,从早到晚辟邪驱毒,这才能确保人能活下去。”
“当然,屋里也有各种陷阱机关,防止歹人动歪心思。”
林掌柜不无感慨:“从呼吸的空气,到看到一草一木、禽兽虫鱼……这里的一切,没有不危险的。”
无弃好奇:“那我们今天住哪儿?”
“您马上就会知道。”
林掌柜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
他们继续前行。
约莫走了半里路,来到一座特别的石屋前。
这座石屋与众不同,比周围其他石屋高出一大截,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矗立着一根粗壮的圆柱。
圆柱足有数丈高,整个螺蛳镇没有比它们更高的东西。
那些圆柱的色彩十分诡异。
并非原木本色,深邃的暗红与腐败的墨黑相互交织,仿佛被鲜血和油脂浸泡过多年。柱身斑斑驳驳、凹凸不平,像是干涸的血痂,表面不知涂抹过什么,黏糊糊、油腻腻。
看得人头皮发麻,脊背飕飕发凉。
圆柱顶端,还保留了一圈枝桠,被修剪得短短的,每根枝桠上挂满密密麻麻的银铃。那些银铃早已失去原先的光泽,表面覆盖一层灰黑色的锈蚀,大多已经变形、破损。
铃铛上刻着奇奇怪怪的符文,蜿蜒扭曲,如蛇如蚓,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无弃忍不住仔细打量。
四根圆柱上,其实密密麻麻刻满更加复杂的符文,它们四处蔓延、彼此相连,乍一看好似树干表面的裂纹。
符文似乎拥有某种神秘的力量,看久了便觉头晕目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低语。
“吁——”
林掌柜勒停马车,跳下马车。
无弃也跟着一起。
二人沿着一条石板路,走向石屋大门。
他们刚一走近——
叮叮叮,叮叮叮。
圆柱上的那些银铃立刻无风自动,清脆作响。声音在死寂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无数鬼魂在惊声尖叫。
林掌柜从怀中取出一块青铜腰牌,高高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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